杰伊把最后一块三明治放进餐盒，盖上盖子。诺雪站在水槽边洗刀，听见小悠在房间里“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响。
他醒了。
杰伊转身往儿童房走，门刚开一条缝，就看见小悠已经坐起来了，一只手抓着床栏，另一只手朝他挥。
“爸爸！”他喊。
杰伊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小悠主动叫他。
“哎！”他快步进去，一把抱起孩子，“今天怎么这么精神？”
小悠搂着他脖子，脸贴在他肩上蹭了蹭，然后突然扭头看向厨房方向，张嘴就是一句：“妈妈！”
诺雪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拿着擦布。
“哎？”她也愣住，“他……刚才叫我了？”
“叫了。”杰伊笑，“清清楚楚的。”
小悠在杰伊怀里扭来扭去，指着餐桌：“吃！吃！”
“饿了是吧？”诺雪走过来，伸手摸他额头，“没发烧，状态不错。”
三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小悠吃完半片面包就开始拍桌子，嘴里念叨着什么。
“叽咕叽咕？”诺雪听不清。
杰伊嚼着三明治，含糊说：“好像是‘积木’。”
“对！”小悠跳起来，手指乱点，“积木！光！一起！”
诺雪和杰伊对视一眼。
“你说你和谁一起玩积木？”诺雪问。
“光！”小悠用力点头，“小光！搭——高！”他两只手往上举，做出堆叠的动作。
诺雪的心一下子松了。
她早上还在想，小悠在学校会不会一个人坐着不动，没人理他。她甚至偷偷翻过彩虹芽中心的家长群，看有没有人发合照，可群里全是老师发的活动视频，没有孩子单独的画面。
现在他主动说了朋友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他说了。
“小光是你同学？”杰伊问。
“嗯！”小悠坐回椅子，拿起牛奶杯猛喝一口，嘴角沾了奶泡，“我——给——他——吃——饼干！”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特别认真。
诺雪差点呛到。
“你还请别人吃东西？”
“嗯！”小悠挺起胸，“老师给的。”
“那你有没有抢玩具？”杰伊故意板脸。
“不抢！”小悠摇头，“我——让——他——先——玩——汽车！”他说完，还模仿开车动作，“嘟嘟——”
诺雪笑了出来。
她想起昨天晚上睡觉前还在担心，怕小悠不会分享，怕他被人推开也不知道怎么反应。结果人家不仅会分享，还会用语言表达“让”。
这进步比她想的快。
饭后杰伊收拾碗筷，诺雪带小悠刷牙换衣服。小悠今天特别配合，自己站上小凳子，张大嘴让她刷。
“妈妈。”他忽然含着泡沫说。
“嗯？”
“小光——明天——来——家——玩——吗？”
诺雪手一顿。
“你想请他来家里？”
“嗯！”小悠点头，“我想——给他——看——熊——熊——拼图！”
那是他最宝贝的玩具，之前谁碰都哭，现在居然要拿给同学玩。
诺雪看着镜子里孩子的脸，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
她轻轻拍了下他屁股：“等妈妈问问老师能不能安排，好不好？”
“好！”小悠立刻答应，又咧嘴一笑，牙膏沫流下来了。
送完小悠上学，两人走在回家路上。阳光照在小区路上，树影一格一格的。
诺雪忽然说：“你说……他会记得邀请的事吗？”
“谁？小悠？”
“嗯。”
“他会记得。”杰伊说，“小孩子对自己说过的话，记得比大人牢。”
“我不是怕他忘。”诺雪低头踢了颗小石子，“我是怕……他提了，别人家长不同意。”
“那也没办法。”杰伊握住她手，“但他敢说出口，就已经赢了。”
诺雪没再说话，但手指慢慢收紧，握住了他的手。
傍晚接小尔回来时，老师笑着递过来一张纸。
“小悠今天一直在说要请同学来家玩。”老师说，“我们跟对方家长沟通了，他们同意周末下午过来一趟，时间一个小时，可以吗？”
诺雪接过纸，手指有点抖。
“可以。”她说，“当然可以。”
回家路上，小悠在婴儿车里一直哼歌，两只脚晃来晃去。
晚饭吃到一半，他突然站起来，拍手跳了一下，嘴里喊：“一二三——跑！”
诺雪抬头：“这又是什么？”
杰伊笑了：“可能是他们游戏开始的口令。”
诺雪没追问，而是放下筷子，轻轻跟着拍手。
小悠立刻兴奋起来，拉着她手指向客厅：“妈妈！玩！玩！”
“好。”她站起来，“玩。”
杰伊也放下碗，三人走到地毯上坐下。小悠坐在中间，一边拉一个大人，开始教他们“一二三跑”的游戏。
规则很简单：一个人喊“一二三”，另外两个人必须立刻站起来跑一圈，谁慢了就被挠痒痒。
小悠当裁判，坐得笔直，小脸严肃。
“一二三——跑！”他喊。
诺雪和杰伊猛地起身，绕着他跑了一圈。诺雪故意慢半拍，小悠立刻扑上去挠她腋下。
她笑得倒在地毯上。
“再来！”小悠爬起来，“一二三——跑！”
第二轮杰伊装作摔倒，小悠笑得打滚。
玩了五轮，小悠才满意地趴下，脑袋靠在诺雪腿上喘气。
“累了吧？”诺雪摸他头发。
“不累。”他小声说，“我想——明天——再——玩——一样的。”
“好。”杰伊说，“等小光来了，我们一起玩。”
小悠点点头，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天放学，小悠回来时手里紧紧抱着一个信封。
“给——小光——的。”他递给诺雪。
诺雪打开一看，是一张手绘卡片，上面画了两个小人，一个穿蓝衣服，一个穿红衣服，手拉手站在房子前面。下面歪歪扭扭写着“欢迎来我家”。
字是杰伊教的，画是诺雪陪他一起涂的。
“你亲手给老师的？”诺雪问。
“嗯。”小悠点头，“老师——拍照——发——给——小光——妈妈。”
诺雪鼻子一酸。
她没想到小悠这么在意这件事。
周末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小悠正在客厅摆玩具，听见声音立刻跳起来，光着脚就往门口跑。
“来了！来了！”他扒着门缝往外看。
诺雪蹲下帮他整理衣服，杰伊检查了一遍客厅地面，确认没有小零件散落。
门打开时，一个和小悠差不多高的男孩站在外面，穿着蓝色外套，手里抱着一个小恐龙玩具。
小悠盯着他看一秒，然后猛地伸出手：“你好！我是小悠！”
对方男孩愣了一下，也伸出手：“我……我叫小光。”
两只小手握在一起。
小悠立刻转身，拉着小光往自己房间走：“来！看我的拼图！”
两个孩子进屋后，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诺雪和杰伊站在走廊，没靠近，也没说话。
他们透过门缝看。
小悠拿出拼图盒子，一本正经地打开，一块块摊在地上。小光蹲下来看，指着其中一块：“这个……是耳朵？”
“对！”小悠点头，“是熊的耳朵！你看——这边连着——”他拿起另一块，咔嗒一声拼上。
小光笑了：“你会拼！”
“我练过！”小悠得意，“妈妈说——多练——就会了。”
两人头靠头，坐在地上拼图。小悠时不时解释哪块该放哪里，小光认真听，偶尔提出自己的想法。
有一次拼错了，小悠没生气，反而说：“没关系！拆掉重来！”
诺雪在门外轻轻吸了口气。
她原以为他们会争，会吵，至少会有一方哭。但她没想到，小悠这么有耐心，这么愿意分享。
杰伊轻轻碰了下她手臂。
她转头，看见他在笑。
她也笑了。
半小时后，小光妈妈来接人。小悠依依不舍，追到门口还挥手：“下次——再来——玩！”
“好！”小光回头喊，“我——带——恐龙——给你——看！”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诺雪走进小悠房间收拾玩具。她捡起拼图盒子，发现少了一块。
她翻了翻地毯，没找到。
杰伊走过来：“怎么了？”
“拼图少一块。”她说。
“是不是被小光拿走了？”
“可能。”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算了，就当是纪念品吧。”
晚上，小悠洗完澡躺在床上，很快睡着。
诺雪和杰伊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
“今天他一句话都没叫我。”诺雪忽然说。
“嗯？”杰伊转头。
“从小到大，他只要一进门就喊妈妈。今天……他全程都在叫‘我们一起’。”
杰伊伸手搂住她肩膀。
“这不是挺好吗。”他说。
“是挺好。”她靠在他肩上，“可我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我知道。”他说，“孩子长大了，总有一天不需要事事找你。”
“我不是怕他不要我。”她轻声说，“我是怕我……跟不上他。”
“你跟得上。”杰伊说，“你一直都在。”
两人没再说话。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回家的声音，脚步轻快。
诺雪闭上眼。
杰伊低头看她，发现她眼角有一点湿。
他抬起手，轻轻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