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虚掩的,没锁死。
杰伊在门口站了几分钟。他刚才已经来回走过三次,每次都在这里停下。电视还开着,声音压得很低,但他根本没看屏幕。他知道诺雪在里面,从回家到现在一直没出来。
他不想再等了。
他伸手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声。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一半,外面天色发灰,像是要下雨的样子。诺雪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姿势和之前一样,手放在膝盖上,购物袋搁在腿侧。
杰伊走进去,在他身边坐下。床微微下陷。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伸出手,覆在诺雪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冷。
诺雪身体一僵,但没有抽开。他眼睛红着,眼角还有没干的痕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被抽走了力气。
杰伊把他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用力握了握。
“别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他说。
诺雪眨了一下眼,睫毛颤了颤。
“他们是不了解你。”杰伊看着他侧脸,声音很稳,“他们只看到你穿裙子,就以为知道你是谁。可我知道的比那多得多。”
诺雪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杰伊继续说:“我爱你,是因为你每天早上会记得给我装保温杯,是因为你会蹲下来跟小悠说话,是因为我生病的时候你守在我旁边一整晚不睡。这些事,不是因为你是男是女才做的,是因为你是你。”
他顿了顿,拇指擦过诺雪手背。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做饭吗?你切菜的样子特别认真,我说我可以来,你说不行,火候不对菜就不香。那天吃的咖喱饭,其实有点咸,但我吃了两碗。不是因为饭多好吃,是因为你在厨房里笑着跟我说‘尝尝看’的那个样子,让我觉得——家就是这样的。”
诺雪低下头,一滴眼泪掉在手背上,顺着皮肤滑下去。
“外面的人不会懂。他们不会知道你叠衣服的时候要把袖子对齐,不会知道你听到小悠哭第一时间就会冲过去,不会知道你明明害怕打雷,却每次都抱着他说‘没事,妈妈在’。”杰伊声音低了些,“他们只会用一句话把你打倒。可我不允许。”
诺雪肩膀抖了一下。
“我不是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我只是更在乎你过得好不好。”杰伊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你要是因为那些话怀疑自己,那我才真的难过。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活成了你想成为的样子。而我,从第一天开始爱上的,就是这个样子的你。”
诺雪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委屈,有疲惫,也有藏不住的依赖。
“你觉得……我很奇怪吗?”他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不奇怪。”杰伊摇头,“我觉得你很勇敢。换成我,可能都不敢这样活着。你明明知道有人会指指点点,还是坚持做饭、接孩子、穿你喜欢的衣服,对每个人都礼貌地笑。你比我坚强多了。”
诺雪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杰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可我不想看你一个人扛。你可以哭,可以生气,可以问我‘为什么他们这么说’,都可以。但别把自己关起来。你不是一个人,我在。”
诺雪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不再憋着。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动作有点笨拙。然后,他反手握住了杰伊的手腕,抓得紧紧的。
杰伊没动,任由他抓着。
“我今天路过凉亭,听见他们说……”诺雪声音发抖,“说我不是个男人,说我不配当家长,说我会把小悠教坏……”
“可小悠每天都喊你妈妈。”杰伊打断他,“他叫得那么自然,那么开心。你觉得他是被教坏了,还是被爱满了?”
诺雪愣住。
“别人说什么,改变不了事实。”杰伊看着他,“你是小悠的妈妈,是我妻子。你给我们做饭,陪我们看电视,周末一起拼图、跳舞。这些日子都是真的。他们看不见,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
诺雪吸了下鼻子,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有时候我也想,要是我能……普通一点就好了。”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穿衬衫、剪短发,不说太多话,就不会惹人注意。”
“可那样就不是你了。”杰伊说,“我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喜欢你围裙上有小花,喜欢你手腕上戴编织链,喜欢你扎头发时耳朵会红。这些都是你。你要是变成别人,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爱你了。”
诺雪抬头看他,眼里湿漉漉的。
“你不怕别人说你吗?”他问。
“怕啊。”杰伊笑了下,“但我更怕你有一天觉得,因为我结婚的是你,所以你必须委屈自己。只要你还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诺雪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靠过去一点,头轻轻抵在杰伊肩膀上。
杰伊没说话,只是抬手搂住他,手掌贴在他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哄孩子那样。
外面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轻轻响了一声。雨还没下,空气闷闷的。
屋里的光更暗了,但没人起身去开灯。
诺雪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他整个人放松了一些,不再绷得那么紧。
“你还记得我们领证那天吗?”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记得。”杰伊说,“你穿了浅灰色西装,打了蝴蝶结,我说你像婚礼司仪,你差点拿笔扔我。”
诺雪嘴角动了动,露出一点点笑。
“那天民政局工作人员看了我们好几眼。”他说,“后来有个大妈偷偷问我,你是他妹妹吧?我说不是,我是他爱人。她愣了半天。”
“然后呢?”杰伊问。
“然后她说祝我们幸福。”诺雪睁开眼,看向窗外,“其实很多人一开始都不理解。可只要我们自己清楚,就够了,对吧?”
“对。”杰伊点头,“只要我们在一块,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
诺雪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他坐直了一些,但没离开杰伊身边。
“我不想搬走。”他说,“这里是我们家。”
“那就别走。”杰伊握紧他的手,“谁让谁难过了,谁就该躲起来。我们不躲。”
诺雪点点头,手指慢慢松开,又重新握上。
他靠着杰伊,两个人静静地坐着。电视里的新闻换到了交通播报,声音依旧很低。
杰伊低头看了看他,“饿了吗?”
诺雪摇摇头。
“那等会儿再吃?”
嗯。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半间屋子。紧接着,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水痕。
诺雪眼皮有点沉,昨晚没睡好,情绪又耗得厉害。他靠在杰伊肩上,慢慢闭上了眼。
杰伊没动,任由他靠着。他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臂,节奏很慢。
外面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打在阳台顶上,噼啪作响。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低音和两人的呼吸声。
杰伊低头,看见诺雪眼角还挂着泪,但眉头松开了。他睡着了,睡得不算深,但总算不是醒着硬撑。
他小心地挪了挪位置,让自己坐得更稳些,好让诺雪靠得舒服点。
他的手一直没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