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伊轻轻推开卧室门,见诺雪还坐在床边,背对着小悠房间的方向。他没开灯,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她身边坐下。
“睡着了?”他低声问。
诺雪点头,“刚睡熟,手松开了。”
两人没再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杰伊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有点热。
“今天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你哄他的样子……很稳。”
诺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我没想那么多,只是不想让他觉得没人撑他。”
“他信你。”杰伊说,“所以他才敢哭出来。”
“可明天呢?”诺雪声音低了些,“如果还有人说那些话,他还能这么相信我们吗?”
杰伊没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正对着她,“不能再这样了。”
诺雪看着他。
“我要去找那些孩子的家长。”
“你想跟他们谈?”
“不是吵架。”杰伊摇头,“是让他们知道,他们孩子说的话,会伤到小悠。”
诺雪手指动了动,还是握紧了他的手,“你打算怎么说?”
“就说实话。”杰伊语气平静,“我是小悠的爸爸,你是他的妈妈。我们一家三口过得很好。如果他们的孩子继续用‘男人’这种词来否定你,那就是在否定我们的家。”
诺雪眼眶有点热,但她没眨眼,也没低头。
“你要去,我就陪你。”她说。
“不用一起去。”
“我不是要跟你去。”她打断他,“我是说,这件事不能只靠你扛。你是爸爸,我也是妈妈。他们说什么,我们都得站出来。”
杰伊看着她,很久没说话。最后他笑了下,不是轻松的那种笑,是压着情绪、却依然坚定的那种。
“好。”他说,“那就一起。”
诺雪吸了口气,肩膀放松了一点。
“其实我早该想到。”杰伊说,“小悠今天能扑进你怀里哭,是因为他知道你在。可别人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们只会听风就是雨。”
“所以我们要先开口。”诺雪接道,“不能等事态变大。”
“对。”
“也不用凶。”她补充,“就平平静静地说清楚。我们不是要吓谁,也不是要闹事。我们只是要保护自己的孩子。”
杰伊点头,“我会选个合适的时间,约他们当面聊。不带火气,只讲事实。”
“你说我是伪娘,没关系。”诺雪说,“我不怕这个词。我穿裙子,我系围裙,我做饭接孩子,这些都不是错。错的是拿这些当武器去刺伤一个小孩。”
杰伊反手握住她,“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孩子说了什么?”
“有可能。”诺雪点头,“但至少让他们知道后果。”
“小悠不是不懂事。”杰伊声音沉下来,“他今天没反驳同学,是因为他怕——怕一反驳,别人就说‘你看,连他自己都心虚’。他不敢争,是因为他在乎你。”
诺雪胸口一紧。
“所以他回家才崩溃。”杰伊说,“因为他发现,只有在家里,他才能说‘我妈妈就是我妈妈’。”
诺雪闭了下眼。
“所以我们更不能退。”她说,“退一步,他就得往后缩十步。”
“对。”
“你要去谈,我不拦你。”诺雪睁开眼,“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下次家长开放日,我也去。”
杰伊一愣。
“以前我躲着,是因为怕给你添麻烦。”诺雪声音稳,“现在我不想躲了。小悠的同学可以看,老师可以看,邻居也可以看。我想让他们看看,这个每天给他打包饭盒、在校门口等他的‘妈妈’,到底是不是假的。”
杰伊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怕被人指指点点?”
“怕。”她承认,“但我更怕小悠以后不敢牵我的手。”
杰伊慢慢伸手,碰了碰她的发梢。那缕头发垂在肩前,被月光照着,有点亮。
“你知道吗?”他说,“第一次见你穿裙子出门,我也紧张。”
“嗯。”
“那天你穿的是蓝色的,我说‘会不会有人多嘴’,你说‘你要是敢松手,我现在就脱掉’。”
诺雪笑了,“我记得。”
“我当时吓死了。”
“那你松手了吗?”
“没有。”
“所以这次也不会。”
杰伊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又抬起来。
“明天我请假。”他说,“先联系班主任,拿到那几个孩子的家长联系方式。”
“别晚上打。”诺雪提醒,“人家可能忙。”
“上午十点左右?”
“可以。”
“我先发条短信,说明来意,再约时间。”
“别写太多。”
“就写:‘我是小悠的父亲,想和您聊聊孩子之间的事,方便见面吗?’”
“行。”
“你不让我冲上去骂人,我知道。”杰伊苦笑,“但我真想直接问一句——你们教孩子尊重别人了吗?”
“你现在问也没用。”诺雪说,“但他们家长听了,总会想一想。”
“哪怕只有一家父母开始管教孩子,也算值了。”
“不止一家。”诺雪说,“消息传得快。只要有一个家长态度变了,其他人就会听说。”
“你是说,会有连锁反应?”
“对。”她点头,“就像那天小李来家里,他一开始也愣住,后来不也接受了?”
“他是同事,不一样。”
“可他也曾觉得‘男的穿裙子当妈’很怪。”
“但他看到了你烧水泡茶,看到了你叠衣服、接孩子、哄小悠吃饭。”
“所以真实的生活最有说服力。”
杰伊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小悠第一次叫你妈妈吗?”他忽然问。
“怎么不记得。”
“那天你蹲在地上,他抱着你的腿,奶声奶气喊‘妈妈抱’,我站在旁边,差点哭出来。”
“你当时还拍照了。”
“删了。”
“为什么?”
“太私密。”他说,“那是属于我们三个人的时刻。”
诺雪嘴角动了动。
“所以现在也一样。”她说,“不管外面怎么说,我们三个都知道真相。”
“那就够了。”
“但我们还得走出去。”
“对。”
“不只是为了自证。”诺雪说,“是为了让小悠以后能挺直腰板说——我妈妈,就是我妈妈。”
杰伊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他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把台灯调暗了一档。光线变得更柔和。
“你去睡吧。”他说,“明天还得送小悠上学。”
诺雪没动。
“你也不累?”她问。
“累。”
“那还不睡?”
“我在想,明天见到第一个家长时,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就从‘谢谢您接电话’开始。”
“然后呢?”
“然后说——‘我家孩子最近有点不开心,我想知道为什么。’”
杰伊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你说得对。”
“我们一起扛。”
“嗯。”
他伸手拉过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诺雪没躺下,还是坐着。她看着小悠房间的方向,眼神安静。
杰伊也没催她。
他知道,这一晚过去,有些事不会再一样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明天。”他回头说,“我穿那件深色衬衫。”
“别太严肃。”
“行。”
“你可以带张全家福。”
“拍哪张?”
“去年春天,在公园那张。”
“你穿紫裙子,小悠骑在你肩上?”
“对。”
“好。”
他关上窗户,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都没再说话。
屋外,一辆车驶过,灯光扫过墙面,一闪而过。
诺雪慢慢躺下,眼睛还睁着。
杰伊俯身,替她把被角掖好。
“睡吧。”他说。
她终于闭上眼。
杰伊坐在床沿,看着她。
几分钟后,他轻轻起身,关掉台灯。
黑暗中,他站着没动。
直到听见她呼吸变得平稳。
他转身走向主卧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停了一下。
门外走廊静悄悄。
他低声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