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雪的手还在揉面，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她把新的面团压平，手指用力均匀地推着边缘，不让空气留在里面。她的手腕有点发酸，但她没有停下。她知道有人在看她，也知道那些话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可她不能停。
一个小孩跑过摊位前，差点撞到桌子。他母亲赶紧拉住他，看了眼诺雪，低声说：“别乱跑，那边……不太干净。”
声音不大，但足够听见。
诺雪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包馅。她把封口捏紧，放在盘子里，又拿了一个新剂子。她的呼吸很稳，像是在数节奏，一、二、三、四，每一步都按顺序来。
她告诉自己，只要手不停，就没人能说她输了。
阳光照在桌面上，映出她低垂的脸。她的耳钉还戴着，珍珠的颜色在光下有点亮。她没去碰它，也没抬头看人。她只是专心做着手里的活。
这时，一位年轻妈妈带着女儿走了过来。小女孩穿着粉色小裙子，手里抱着画册。她们站在摊位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可以试试吗？”年轻妈妈问。
诺雪立刻抬起头，笑了：“当然可以，材料都是新的。”
她的声音平稳，笑容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拉开一旁的收纳盒，取出一套干净模具和围裙，轻轻放到桌上。
“这个是给小朋友准备的。”她说，“不怕脏。”
小女孩眼睛亮了，伸手想去拿模具。她妈妈却下意识拉住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还是算了吧。”她说，“我们再看看别的。”
诺雪听见了。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松开。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而是蹲下身，把那套模具往前推了推，正好送到小女孩面前。
“这个是我昨天做的样品。”她指着旁边的一盘点心，“你可以先尝一口，喜欢的话再来学。”
小女孩看了看妈妈，又看看点心。
她妈妈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手。
小女孩接过一块抹茶大福，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好吃！”
诺雪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她拿起一张教学卡，开始讲解步骤。她的声音清晰，动作标准，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小女孩听得认真，年轻妈妈站在一旁，表情有些复杂。
周围有几个人注意到了这一幕。
穿碎花上衣的女人还在不远处站着，手里拎着菜篮。她看了眼这边，低声对同伴说：“还挺会装模作样。”
旁边那人附和：“表面功夫做得好，谁不会啊？这种人就是想博同情。”
但也有人皱眉。
一位中年男人站在剪纸摊边上，听了几句后，忍不住开口：“人家好好教孩子做点心，你们说这些话合适吗？”
两人回头瞪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走开了。
气氛变得安静了些。
杰伊一直站在长椅旁，手机已经放进口袋。他看到诺雪蹲下身递模具的样子，看到她强撑的笑容，看到她手腕上那条滑到虎口的编织链——那是小悠亲手编的，打了结，却没系牢。
他的心揪了一下。
他知道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冲上去抱住她。她不是弱者，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空间，让他自己走过这段路。
所以他没有动。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转身走向旁边的饮水区，从包里翻出诺雪早上忘带的备用毛巾。那是她常用的那一块，浅蓝色，边角有点磨损。他用水打湿一角，叠得整整齐齐，握在手里。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
他在距离诺雪两个身位的地方停下，轻轻咳了一声。
诺雪抬起头。
看见是他，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冰层裂开一道缝。但她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模具。
杰伊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湿毛巾递过去。
诺雪看着那块毛巾，手指微微动了动。
她接过毛巾，低声说：“谢谢。”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她用毛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桌面。动作认真，一点一点，连边角都清理干净。擦完后，她把毛巾叠好，放在一旁备用箱上。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但那一刻，他们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她在坚持。
他在守护。
人群依旧流动。
有人去了隔壁的剪纸摊，有人停留在糖画区拍照。诺雪这边的人少了，但没完全散去。几个老人坐在远处长椅上聊天，目光时不时扫过来。
背手老头又经过一次。
他这次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摊位上的点心，哼了一声，转身走开。
灰衬衫男人端着水杯路过，脚步没停，嘴里嘀咕了一句：“这种人就该关在家里，别出来影响别人。”
声音比上次还轻。
诺雪听见了。
她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指尖有点抖。
但她没有抬头。
她打开新一盒红豆沙，用刮刀舀起一小勺，均匀地铺在面皮中央。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严格按照流程来，就像上课时教学生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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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乱。
她不能输。
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手里拿着画纸。他喘着气，把画塞到诺雪手里。
“这是我画的！”他说，“你教我做的那个大福，我画下来了！”
诺雪接过画。
纸上是一个穿紫裙的人站在桌前，身后挂着彩虹色的气球。最漂亮的点心妈妈。
她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风吹过来，裙摆轻轻晃了一下。
她抬起手，摸了摸耳钉。
珍珠还在。
她没有摘。
她把画轻轻压在瓷盘底下，正好对着阳光的位置。
然后她重新拿起模具，开始准备下一组材料。
她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
手还是稳的。
杰伊站在她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视着周围人群。他不再看手机，也不再后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堵墙，随时准备挡在她前面。
他知道她现在还能撑住。
但他也知道，她不需要永远一个人撑。
一位老太太拉着孙子经过，边走边说：“别往那边去，那种人会吓到小孩。”
孩子扭头看了一眼。
诺雪正好抬头。
四目相对不到一秒，孩子就被拽走了。
她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掐住桌角。
但她没有低头躲。
她直起身，把围裙拉正，重新挂好教学牌。
她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
她只是站着，手放在桌面上，等着下一个愿意来的人。
远处传来笑声。
剪纸摊那边有人鼓掌，好像出了什么有趣的作品。音乐声从主舞台飘来，节奏欢快，像是庆祝什么节日。
这边很安静。
只有揉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定地响着。
杰伊往前迈了半步。
他的影子落在诺雪脚边，盖住了她裙摆的边角。
他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椅背上。
诺雪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包下一个糯米团。
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