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图碎片停在母亲脚边,没人动。
杰伊慢慢弯腰,把那片拼图拿起来。他没急着放回原位,而是捏在指尖看了看。是小悠昨天拼到一半的森林图,缺了一角,像张开的嘴。
他轻轻把碎片放回茶几上,正好补进空缺的位置。
“爸,妈,我知道你们刚才听进去了。”他说,“但我们还想再说一遍——不只是为了说服你们,也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们不是只靠感情活着。”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回应。母亲低头看着自己的记事本,手指压着边缘,像是怕它飞走。
杰伊起身走进书房,很快回来,手里多了个文件夹。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写着一行字:监护权补充协议与长期照护预案。
他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这是我们在民政局备案的委托监护延期条款。如果我和诺雪出事,小悠的监护权会自动转给社区儿童保护中心指定的临时监护人,直到他成年。”
他又拿出另一份材料:“这是我做的意定监护公证。万一我失去行为能力,签字、医疗决定这些事,由诺雪全权处理。反过来也一样。我们是夫妻,法律上互为第一顺位代理人。”
母亲抬眼看了下那份公证书,没说话。
诺雪接过话:“我知道你们担心将来的事。比如住院要签字,养老院要有人管。可我想问一句——如果有一天杰伊倒下了,谁来替他做决定?是我。因为我们是合法夫妻。那如果我病了,谁守在我床边?是他。因为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她指了指墙上的全家福:“小悠叫我们爸妈,不是因为血缘,是因为每天早上有人给他做早餐,晚上有人陪他写作业。这些事,是我们一件件做的。将来的事,也会是一件件去准备的。”
父亲缓缓开口:“你们……确实想了很多。”
母亲终于抬起头:“可万一,他长大后变了呢?人都是会变的。”
杰伊看着她:“妈,我也怕。但我更怕的是,因为怕将来,就否定了现在的幸福。”
他顿了顿:“小悠昨天还问我,能不能把姓改成‘杰伊’。他说同学问他有没有妈妈,他说‘我有两个爸爸,但他们都是我的家人’。”
屋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暗了,灯光亮起,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隔开了距离。
诺雪轻轻握住杰伊的手。他们没看对方,只是坐着。
母亲低头摸着记事本,指尖滑过那张夹进去的彩纸。她没拿出来,也没合上。
父亲靠在沙发背上,眼神放空,像是在想很久以前的事。
杰伊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茶几一角。他没收起来,也没推过去,就让它留在那儿。
“我们不是没想过最坏的情况。”他说,“我们查过所有能查的政策,找过律师,也和社区社工聊过。小悠的医保绑定在我的账户上,他的教育基金每年存一笔钱,来源清楚,用途明确。我公司的人事部也确认过,育儿假我可以分段用,不影响晋升。”
诺雪说:“我还学了急救证,报了儿童心理辅导课。我不指望别人觉得我像个妈妈,但我得做到该做的事。小悠发烧,我去接;家长会,我去开;他害怕的时候,我在。”
“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我是为了这个家能稳稳地走下去。”
母亲低声说:“可你们老了呢?谁能给你们撑腰?”
“我们现在就在互相撑。”杰伊说,“我加班,诺雪给我留灯留饭。他生病,我请假照顾。小悠感冒,我们一起守夜。这不是等将来谁来救我们,是我们现在就在救彼此。”
“你说养老没人管。可你们见过我回家的样子吗?拖鞋摆好,水杯倒满,小悠坐沙发上等我。他不会喊‘爸爸你回来啦’,他会跑过来抱我,然后小声说‘妈妈说你不舒服,我给你煮了姜糖水’。”
“这种日子是真实的。不是将来会不会有的问题,是我们已经过了三年。”
父亲慢慢点头:“你们……是认真过的。”
“我们比很多人都认真。”诺雪说,“我知道你们觉得孩子一定要亲生的才可靠。可有多少亲生子女,长大后连电话都不打?又有多少养子,比亲儿子还尽心?”
“重要的是怎么对待彼此,不是怎么来的。”
母亲的手指动了动:“可他到底不是你们亲生的。你们不怕有一天,他亲生父母回来要人?”
“他们早签了放弃抚养权的协议。”杰伊说,“法院备案,永久失效。他们再婚了,有了新家庭,连节日问候都没有。小悠的名字还是我们改的,从‘林小宇’变成‘杰伊小悠’。”
“我们不是捡了个孩子。我们是给了他一个家,他也给了我们一个家。”
诺雪轻声说:“你们村里王婶的儿子在外地,十年没回来过。她生病是谁送的医院?是隔壁李阿姨。李阿姨和她没血缘,可她叫她‘干娘’。”
“感情不是靠姓氏维系的。是靠每天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过日子。”
父亲没再反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那幅拼贴画。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最暖的拥抱”,还有几个孩子的签名。
母亲终于开口:“你们想过以后住哪儿吗?养老院?还是……和他一起?”
“我们打算一直住这儿。”杰伊说,“房子不大,但够用。小悠长大了,可以搬出去,也可以回来住。我们都尊重他的选择。但他要是愿意,我们欢迎他回家。”
“我们不是要绑住他。我们是让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这里都有一扇门,是为他开着的。”
母亲看着那三朵纸花,还摆在茶几上。是孩子们走前送的,一朵给诺雪,一朵给杰伊,一朵给小悠。
她伸手碰了下其中一朵,花瓣有点翘起。她用指甲轻轻压平。
“你们不怕他以后……嫌弃你?”她问诺雪,“你是男人,他长大了,会不会觉得难堪?”
诺雪摇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只知道,他第一次叫我妈妈,是因为做噩梦醒来,我抱着他。第二天他脸红,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你想怎么叫我都行。”
“可从那天起,他就一直这么叫了。”
“他跟同学争辩,说‘我妈妈比你妈妈还会做红烧肉’。同学说你妈妈不是男的吗?他说:‘我妈是男的,可她比我亲爸还像妈!’”
屋里静了一下。
母亲嘴角微微动了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父亲看着杰伊:“你真的……不想要个亲生的?”
“我们讨论过。”杰伊说,“如果我们只是为了传宗接代去要个孩子,那是对那个孩子的不公平。他不该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望而出生的。”
“小悠已经是我们选的孩子。我们爱他,他也爱我们。这就够了。”
“我不需要另一个孩子来证明我的人生完整。我现在的家,就是完整的。”
母亲把记事本合上,放在腿上。她没说话,但眼神不像之前那么硬。
诺雪说:“我知道你们是为我们好。可你们的好,不能否定我们已经拥有的幸福。”
“我们每天醒来,有人等我们吃饭,有人跟我们说话,有人会因为我们皱眉而担心。这种日子,是实打实的。”
“你们怕我们老了没人管。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就很幸福?这种幸福,不该被未来的假设抹掉。”
父亲慢慢松开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看着墙上那幅拼贴画,又看了看茶几上的三朵纸花。
终于,他低声说:“你说这些……我们是听进去了。”
母亲点点头,没说话,但手慢慢抚过那本夹着彩纸的记事本。
杰伊和诺雪坐在沙发上,手再次轻轻交握。他们没动,等着父母接下来的话。
父亲张了嘴,刚要说什么——
阳台门又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一片新的拼图碎片从桌上滑落,滚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