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
没人动。
杰伊的手还握着诺雪的,掌心温热。诺雪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指节不再发白,肩膀也落了下来。他没抬头,但能感觉到客厅里的空气变了。不是那种紧绷到快断的弦,而是像水烧开后慢慢平下来的咕嘟声。
母亲的手从全家福上移开,却没放进衣袋。她盯着画框边缘的一道小划痕,是小悠去年拿蜡笔涂色时蹭的。她记得那天诺雪蹲在旁边,一边擦地板一边笑,说这下画框也有故事了。
“你……”母亲开口,声音有点干,“你说小悠发烧那次,半夜喊妈妈。”
诺雪点头。
“你一直守着?”
“嗯。”
“你自己也没睡?”
“他睡了我才敢去躺一会儿。”诺雪说,“第二天还得上班。”
母亲没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画纸上“妈妈”两个字。她的手指停在“妈”字的撇上,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父亲清了清嗓子:“你说医生姓林?”
“儿童急诊科三号诊室。”杰伊接话,“上周小悠过敏,我们去的。”
父亲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手边的便签本上写下“林医生 三号诊室”。
姑姑坐在沙发上,腿没再交叉。她看了眼诺雪,又看向厨房方向。
“你早上几点开始做饭?”她问。
“六点一刻。”诺雪答,“先熬粥,再调馅儿包煎饺。”
“你一个人做?”
“有时候杰伊会起来帮我切菜。”诺雪说,“但他工作累,我不让他常起。”
姑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杰伊轻轻拍了拍诺雪的手背。他知道诺雪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小悠睡前非要拼完三块拼图才肯上床,诺雪陪到最后,关灯时已经十一点半。
“你们这日子……”母亲忽然说,“过得比我们当年还细。”
父亲抬眼。
“我是说。”她顿了顿,“我怀杰伊那会儿,早饭都是糊的。哪有人天天变着花样做卡通便当。”
诺雪笑了下:“小悠爱吃,我就愿意做。”
“你脸上这个……”母亲指了指自己眼角,“是熬夜出来的吧?”
“有点黑眼圈。”诺雪承认,“化点遮瑕就看不出来了。”
“别总靠化妆。”母亲低声说,“该睡就得睡。”
这话一出,连姑姑都侧目。
杰伊猛地抬头,眼睛有点湿。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轻轻说了句:“妈。”
母亲没看他,而是转向诺雪:“你说他喜欢你头发的颜色?”
“嗯。”诺雪说,“他说像草莓牛奶。”
“粉色……也不是不行。”母亲喃喃,“小时候我给布娃娃扎过红丝带。”
没人接话。但这话不是反对。
父亲放下笔,看向茶几上的拼图盒子。一半拼好了,是一座夜晚的森林,月亮藏在树梢后。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拼完?”他问。
“看小悠时间。”诺雪说,“他说最后一块要和我一起放。”
父亲“嗯”了一声,把手放在盒子边上。他的手指粗,平时拧瓶盖都费劲,可刚才看孩子折纸时,竟跟着学了两下花瓣折法。
姑姑突然站起来。
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她没走,只是走到茶几前,弯腰看了看那三朵孩子们留下的纸花。一朵歪了,花瓣有点皱。她伸手扶正,又用指甲压了压折角。
“明天我来。”她说,“七点半到。”
诺雪点头:“我做南瓜粥,还有小煎饺。”
“我想看看你怎么给孩子弄早餐。”姑姑说,“不是光看菜,是看全过程。”
“好。”诺雪说,“我可以让你拍。”
姑姑看了他一眼,没笑,但嘴角松了点。
母亲这时站起身,走到诺雪身边。她没说话,只是伸手碰了碰诺雪垂在肩上的发尾。那动作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你这头发……挺顺的。”她说。
诺雪愣住。
“我以前用蜂花护发素。”母亲低声,“现在超市还能买到。”
诺雪喉咙动了动:“我……我也用那个牌子。”
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不是打量,是看家里人的眼神。
“洗头别太勤。”她说,“伤发根。”
“我知道。”诺雪说,“一周三次。”
母亲点点头,退回沙发坐下。她没再看画,也没摸衣袋里的橡皮筋。那蓝色的东西还在里面,但她没拿出来,也没扔。
杰伊松了口气。他转头看诺雪,发现对方眼眶有点红。他捏了捏他的手,诺雪回捏了一下。
“你们就这么过?”父亲忽然问。
“嗯?”
“每天这样。”父亲说,“早起做饭,晚上陪拼图,生病守夜,家长会去拍照——就为了一个小男孩叫你一声妈妈?”
诺雪看着他,点头:“值得。”
“你不觉得累?”
“累。”诺雪说,“但每次他跑过来抱住我说‘妈妈你今天好香’,我就觉得值。”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我记下了林医生的名字。”
这不是支持,也不是反对。但这话意味着他在查证,而不是否定。
姑姑重新坐下,身体靠进沙发。她不再前倾质问,也不再绷着脸。她看了眼诺雪,又看向杰伊。
“你真觉得他行?”她直接问杰伊。
“他比我行。”杰伊说,“我能做的他都做了,我还做不到的他也做了。他给我做饭,照顾孩子,陪我看病,半夜起来给我倒水。我不是娶了个妻子,我是找到了一个家人。”
诺雪扭头看他。
“我不是图他长得像女人。”杰伊说,“我是图他心里有我。”
屋子里安静下来。
钟表滴答走着。
母亲的手慢慢伸向茶几,拿起那张全家福。她仔细看着画里的四个人,最后落在“诺雪妈妈”四个字上。
“小悠写得还挺工整。”她说。
没人接话。
但这话不是质疑。
父亲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目光落在诺雪的手上。那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点茧,是常年切菜、折纸、扎辫子磨出来的。
“你教孩子折纸?”父亲问。
“嗯。”诺雪说,“他们想学花。”
“你会编辫子?”
“小悠同学的双马尾是我帮着练熟的。”诺雪说,“后来她们都来找我。”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姑姑忽然说:“我女儿小时候,我都没给她编过几次头。”
屋里人都看向她。
她没抬头:“她说我手笨,后来就不让我碰了。”
诺雪看着她:“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姑姑抬眼,盯着他。几秒后,她别开视线:“明天再说。”
但这话不再是拒绝。
杰伊深吸一口气,靠回沙发。他感觉胸口压着的石头裂了一道缝。他转头看诺雪,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两人没说话,但眼神对上了。
一种只有他们懂的安心。
母亲把画放回原位。她没有说“以后常来”,也没有叫“小诺”。但她离开前,把茶几上的空杯子都收进了厨房。
父亲临走前,看了眼拼图盒子,低声说:“最后一块,留着。”
姑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诺雪一眼:“明天七点半,别迟到。”
诺雪点头:“不会。”
她转身开门。
外面天还没黑透。
楼道灯光照进来一半。
她站在光影中间,一只脚在亮处,一只脚在暗处。
她没立刻走。
而是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输入一行字:
“周六早晨,去看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