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车厢的灯光忽明忽暗,杰伊靠在门边,背包带被他攥得发烫。列车到站,风卷着冷气扑进来,他低头走进夜色里。楼道灯坏了两盏,他踩着昏黄的光走上五楼,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有点抖。
门开了,屋里亮着灯。
玄关摆着拖鞋,是他那双旧的,鞋头朝外,像是专门摆好的。他弯腰换鞋,动作慢,鞋带松了也没管。客厅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斜照出暖黄的光圈,诺雪坐在沙发边沿,手里织着什么,毛线团滚在茶几下。
“回来了?”声音轻,不急。
杰伊嗯了一声,把包放在鞋柜上,领带已经歪了半指宽。他走过去,坐下,整个人陷进沙发,背脊贴着靠垫,动不了。
诺雪放下毛线,起身去厨房。回来时端着一碗热粥,白气往上冒。“先喝点。”她把碗放在他手边的小桌,又拿来勺子。
杰伊低头看粥,米粒熬得软烂,浮着几丝蛋花和葱末。“你还没睡?”
“等你。”她说,“今天是不是特别累?”
他没答,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的,咸淡刚好。咽下去,胃里慢慢热起来。
诺雪在他身边坐下,没靠太近,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背,掌心隔着衬衫传温热。然后她往前一倾,轻轻抱住他,脸贴在他肩胛骨的位置。
杰伊僵了一下,没动。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说,“别太逼自己。”
那一瞬间,肩膀松了。他把头偏过去一点,额头抵住她的发顶。没有香水味,是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晒过的棉布。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再开口。
粥喝到一半,诺雪起身去热菜。厨房传来微波炉转动的声音,接着是碗筷轻碰的响。她端出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小盅排骨汤。饭菜冒着热气,整齐摆在餐桌上,旁边放着一双新筷子,拆了封,竹纹清晰。
“我早上五点半就起了。”她说,“熬了高蛋白粥,分装两份,一份放冰箱,你明天带上班吃。”
杰伊抬头看她。
“便当盒在冰箱第二层,标签写着‘记得热一下再吃’。”她笑了笑,“我自己写的,字丑了点。”
他点头,低头扒饭。鱼肉嫩,火候正好。番茄炒蛋偏甜,是他喜欢的口味。
“工作的事,不想说也行。”诺雪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进他碗里,“先吃饱。”
杰伊咀嚼的动作缓了些。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今天学了很多东西,但还是跟不上节奏。”
“第一天都这样。”她语气平常,像在说天气,“你以前换项目,不也是头三天晕头转向?”
他想起三年前那次系统迁移,连续通宵,回家倒头就睡,连澡都没洗。那时候诺雪也是这样,不问细节,只做饭、铺床、递毛巾。
“我不是怕学不会。”他低声说,“是怕……让你操心太多。”
诺雪停下筷子,看着他。
“我们是夫妻啊。”她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很静,没有夸张的表情,也没有煽情的语调,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杰伊看着她。灯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柔和,耳坠是小巧的珍珠,衬得脖颈线条像瓷瓶。他忽然想起入职前夜,自己坐在床边搓地铁票的样子。那时候心里全是“能不能行”“会不会搞砸”,可现在,回到家,灯亮着,饭热着,人等着——他才发现,原来不是一个人在扛。
吃完饭,诺雪收拾碗筷,他抢着要洗,被她推开。“你去洗澡,水温调好了。”她说,“衣服挂浴室门口,我顺手熨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会儿,转身走去浴室。热水冲下来,肩颈的酸胀一点点化开。出来时,发现沙发上多了条薄毯,枕头也换了干净的枕套。
他坐回原位,诺雪还在织毛线,这次是袜子,深灰色,针脚细密。
“给我的?”他问。
“嗯。”她头也不抬,“冬天快到了,你脚冷。”
他盯着那团毛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不该让你做这么多。”
诺雪抬眼看他,笑了下:“怎么,嫌我管得多?”
“不是。”他摇头,“我是说……你现在起早贪黑地忙,都是因为我换了工作。”
“所以呢?”她放下毛线,“你觉得我不该做?”
“我没这么说。”
“那你纠结啥?”她歪头,“你上班拼,我在家稳,分工而已。你要是哪天失业在家,我也养你啊。”
他说不出话来。
她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皱着的眉心:“放松点,老公。我又不是玻璃做的,经得起事。”
杰伊握住她的手,没松开。
电视开着,播着老电影,声音很小。画面里一对夫妻在雨中撑伞走路,没人说话。他们也不说话,就坐着,手叠着手,看屏幕光影流转。
过了一会儿,诺雪打了个哈欠。
“你去睡吧。”他说,“我再坐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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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睡我也不睡。”她靠向他肩膀,“陪你。”
他侧头看她,睫毛垂着,眼下有一点浅青,是熬夜的痕迹。他知道她这几天调整了作息,他晚归,她就晚睡;他早出,她就早起熬粥备餐。家里永远有热饭、热水、亮着的灯。
他想起昨天在公司,翻事故报告时看到的一句话:“系统稳定性,依赖于后台冗余与容错机制。”
那时候他只觉得是技术术语。
现在他懂了。
有些支撑,看不见,但一直在。
他轻轻搂住诺雪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顺势靠过来,脑袋枕在他胸口,呼吸慢慢匀了。
电视还在放,男主演说了句台词:“只要有你在,风吹哪儿都暖。”
诺雪哼了声,迷迷糊糊地说:“这话太肉麻,换台。”
杰伊没动遥控器。
他低头看她,手指无意识地绕了绕她耳边一缕碎发。窗外夜深,城市安静,楼下车库偶尔传来关门声。屋内只有电视的低音和她的呼吸。
他忽然觉得,明天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就算代码看不懂,会议听不懂,流程理不清——
但他知道,晚上回来,有人等他吃饭。
这就够了。
他轻轻把她抱起来,往卧室走。她没醒,手臂自然地环住他脖子,像个孩子。他把她放进被窝,盖好被角,关掉走廊灯,只留一盏小夜灯。
回到客厅,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删掉原来的【明日目标】,重新输入:
1 跑通本地测试环境
2 提交第一个优化建议草稿
3 下班准时回家
输完,他合上手机,走向卧室。
路过餐桌时,他停下,看了眼冰箱上贴的便签。纸是粉色的,字迹圆润:
“记得热一下再吃。”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纸,指尖蹭过“热”字的一横。
然后转身,推门进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