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杰伊已经睁开了眼。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伸手按掉手机上即将弹出的铃声。屋里还黑着,窗帘缝里透进一丝灰蒙蒙的光。他坐起身,动作利落,但肩膀先动了一下,像是在试这副身子还能不能撑住一天的节奏。
洗漱、刮胡子、换衬衫打领带,一气呵成。公文包昨晚就收拾好了,躺在门边鞋柜旁,拉链半开,露出一角文件夹。他拎起来掂了掂,顺手把钥匙塞进口袋,出门前最后看了眼玄关——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地上没有掉落的杂物,水杯也没留在客厅。
一切安静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楼道里空荡荡的,电梯下行时轻微震动。他站在镜面墙前,整理了下袖口,发现眼角有点浮肿。没照太久,低头看表:六点二十三分。赶得及。
天刚蒙亮,街道几乎没人。风吹得路边广告牌哗啦作响,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后窜出来,看他一眼又钻进阴影。他紧了紧外套,加快脚步走向地铁站。
公司大楼九点开门,但他七点半就到了。
前台小姑娘刚来不久,正啃包子,看见他吓了一跳:“杰哥?今天这么早?”
“项目启动。”他简单说,刷卡进电梯。
工位上,显示器亮起的瞬间,邮箱提示音立刻响了三声。他插上u盘,打开文档列表,扫了一眼今日会议安排:上午九点部门协调会,十一点数据复核会,下午两点客户对接初谈,晚上七点提交第一版方案框架。
他喝了口随身带的温水,打开笔记本开始列要点。
八点五十五分,会议室门口陆续有人走动。他抱着文件夹进去,把资料一份份发到每位同事面前,顺便确认投影仪连接正常。王主管进来时冲他点头:“准备得怎么样?”
“材料都在。”他答,“我按昨天讨论的方向做了补充,重点标红了三处风险点。”
会议准时开始。
第一个议题是资源分配。技术部提出人手紧张,财务部卡预算红线,运营组又临时要求加一个功能模块。他听着各方发言,笔尖在纸上快速划动,记下每一条争议点,中途插话两次,一次澄清时间节点,一次提醒合同条款限制。
“这部分我们上周已经确认过边界。”他说,“如果现在扩容,交付周期至少延后两周。”
对方沉默一秒,改口说“再评估”。
第二个会更耗神。数据来源不一致,报表格式混乱,三个部门交上来的初稿对不上数。他调出原始记录,一条条比对,指出两个明显错误,又提出折中统计口径。有人质疑他越权,他只平静地说:“我不负责拍板,但我牵头就得保证数据能合得上。否则今晚谁也别想走。”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会议结束。
他回到工位,没去食堂,从抽屉里拿出面包和牛奶。一边吃,一边翻会议纪要,核对刚才定下的修改项。电脑屏幕上开着五个窗口:excel表格、ppt草稿、邮件草稿、项目进度表、聊天群消息不断弹出。
隔壁工位的新员工探头问:“杰哥,客户那边真点名叫你?”
他咬了口干面包,点头:“嗯。”
“压力大吧?”
“活来了就得接。”他咽下食物,喝了口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熬夜。”
下午的客户对接会气氛紧绷。对方派来的代表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却句句设陷阱。问完执行细节,突然提起三年前一个失败案例,暗示他可能压不住场。
他听完,没急着辩解,反而笑了笑:“那个项目我没参与,但看过复盘报告。问题出在需求反复变更,不是执行端失控。咱们这次签的是固定范围合同,只要贵方不中途加码,我保证按时交货。”
会议室静了两秒。
金丝眼镜推了推镜框,嘴角微动:“我喜欢直白的人。”
傍晚六点四十分,办公室灯光依旧明亮。大多数人已经离开,只剩零星几个加班的身影。他坐在位置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眼睛盯着屏幕最后一栏数据校验结果。咖啡杯见底了,杯壁上留着一圈褐色痕迹。
他瞥了一眼,锁屏。
七点五十六分,文档终于定稿。他检查一遍附件,点击发送。邮件发出那一刻,肩膀松了一寸。
关机,拔u盘,收包。
站起来时腰背发出轻微咔哒声,他扶了下椅背,缓了几秒才直起身。窗外城市灯火通明,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领带歪了,头发有点乱,眼下青黑藏不住。
走出写字楼,夜风扑面,冷得他缩了下脖子。
他拉紧西装外套,脚步落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地铁站还有一公里,他不想挤末班车,决定走回去一段再打车。路过一家便利店,灯光亮得刺眼,里面站着两个穿校服的年轻人在买泡面。
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摸出手机,打开家庭群聊界面。诺雪十分钟前发了张照片:小悠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蜡笔,旁边是一张画了一半的恐龙飞船。
下面有条新消息:【等你回来再盖被子,别让他着凉。】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路灯昏黄,照着他略显疲惫的侧脸。影子拖得很长,在寂静街道上一步一步向前挪。一辆出租车驶过,溅起小片水花,他避让半步,没停顿。
拐过街角,看到小区大门轮廓时,他放慢了脚步。
楼里多数窗户都暗着,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灯。他抬头望了一眼自家方向——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厨房角落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
他没多看,转身走向单元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门而入。
玄关灯亮了。他弯腰换鞋,动作比平时慢半拍。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外衣搭在手臂,正准备往卧室走,听见厨房传来水流声。
他顿住。
水声停了,接着是碗碟轻碰的声音。然后,一道身影从厨房门口出现。
诺雪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湿抹布,看见他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嗯。”他点头,声音有点哑,“怎么还没睡?”
“等你。”她说,“锅里给你留了饭,热一下就能吃。”
他站在原地,没动。
她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外套挂好,又顺手把公文包拿走,放在沙发上。动作自然,没问工作累不累,也没提项目进展。
“先去洗个脸。”她说,“脸上都是灰。”
他应了一声,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男人眼神倦怠,但他用水泼了把脸,搓了搓脸颊,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基本精神。
出来时,她正在餐桌摆碗筷。
“小悠呢?”他问。
“睡了。”她头也不抬,“睡前非要把那张恐龙飞船画贴墙上,我帮他贴了,他说你是第一个要看的人。”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她递来一碗热腾腾的米饭,旁边是炒蛋和青菜。他坐下,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明天不用这么早来。”
他抬眼。
“我可以送饭到公司。”她说,“或者你告诉我哪天最忙,我提前准备好。”
他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不是说你不行为。”她放下筷子,认真看他,“我是说,你可以让我做点什么。”
他看着她,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吃完饭,他抢着收拾碗筷。她没拦,站在旁边擦桌子,哼起一首跑调的老歌。他低头刷碗,泡沫沾在手背,水温刚好。
洗完,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很无聊,但他没换台。她靠在沙发一角,腿蜷着,眼睛渐渐闭上。
他悄悄伸手,把她脚上的拖鞋摆正。
十一点四十三分,他轻声说:“去睡吧。”
她迷迷糊糊“嗯”了声,起身往卧室走。他关灯,锁门,检查燃气阀,最后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放着他今天的会议笔记,边上压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别忘了喝水。】
他拿起纸条,折好放进钱包。
走进卧室时,她已经躺下,背对着他。他换睡衣,关床头灯,小心翼翼钻进被窝。
黑暗中,她忽然开口:“杰伊。”
“嗯?”
“你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早十七分钟。”
他怔住。
片刻后,他伸手,在黑暗中轻轻握住她的手。
很轻,但没松开。
屋外,夜色深沉。楼下路灯依旧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窗缝里钻进一丝风,吹动窗帘微微晃动。
床头闹钟显示:23:58。
下一秒,数字跳成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