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移到了杰伊显示器的右上角，反光在屏幕边缘晃了一下，他抬手调低了亮度。办公室里键盘声重新密集起来，老李那边传来一声“搞定”的轻叹，接着是椅子后仰的吱呀声。小赵站在自己工位前，手里捏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数据表，目光却没落在纸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了眼杰伊桌角那个浅蓝色的饭盒，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杰伊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多了，也不再卡顿，“原来是这样啊，我懂了。”
杰伊正点开一封新邮件，听见声音抬起头，点了点头，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小赵搓了下手掌，像是要把什么紧张情绪蹭掉，然后笑了笑：“嫂子真的很特别，也很勇敢呢。”
他说得认真，不是客套话，也不是为了迎合谁。他是真觉得，能把生活过得这么坦然的人，不管别人怎么看，都挺了不起的。尤其是想到诺雪提着饭盒走进来时那种自然的样子——不躲不闪，不刻意解释，就像她只是顺路给丈夫送个午饭的普通妻子一样。
杰伊听了，嘴角微微扬起，轻轻“嗯”了一声。
“你知道吗，”小赵接着说，语气轻松了些，“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哪个部门调过来的新同事，穿裙子、说话温柔，连走路都轻声细语的。我还想，咱们公司啥时候来了这么一位神仙人物。”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杰伊也跟着笑出声。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杰伊说，“我第一次见她，还以为是客户派来的助理。”
“那后来怎么知道的？”
“她自己说的。”杰伊把邮件拉到一边，转过身来面对小赵，“有天晚上加班，我顺口问她住哪儿，她说住男生宿舍不方便，我才反应过来。”
小赵睁大眼：“你就这么接受了？”
“哪有一下子就接受的？”杰伊摇头，“我也愣了好几天，回家翻相册，看我们之前一起吃饭的照片，看她给我织的围巾，看她帮我改简历时写的批注……越看越觉得，我喜欢的是这个人，不是她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样。”
小赵没说话，听着。
“她也没逼我马上表态。”杰伊继续说，“就问我一句：‘你觉得我现在这样，让你丢脸了吗？’我说没有。她说：‘那就够了。’”
办公室空调又响了一声，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动了桌上一张便利贴。小赵盯着那张纸片翻了个身，脑子里想着诺雪回头笑的那一眼——原来不是表演，是真的安心，是真的被认可。
“所以你是真心叫她老婆？”他问。
“当然。”杰伊答得干脆，“她也叫我丈夫。我们领证的时候，工作人员多问了一句，她说是合法婚姻，对方就没再多说。我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要彼此认这个名分就行。”
小赵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胸口那点憋闷散开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报表，换了个话题：“以后还要向杰伊哥和嫂子多学习呢！这工作能力是一方面，这生活态度……才是真正厉害。”
他说完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亮亮的。
杰伊笑了：“你想学做饭还是学缝扣子？”
“都学！”小赵拍了下桌子，“嫂子能一手抱娃一手炒菜，还能记得你咖啡加几分糖，这本事我这辈子怕是赶不上。”
两人同时笑出声。隔壁老李扭头看了他们一眼，嘟囔一句“年轻人精力就是旺”，又埋头敲字去了。
杰伊拿起手机，打开聊天窗口，快速打了一条消息：“小赵刚夸你，说你特别又勇敢。”
发送。
几秒后，对话框弹出语音条。他点开，诺雪的声音传出来，轻柔但清晰：“谢谢你的理解，小赵。”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小赵听见。
小赵一愣，随即耳朵尖有点发红，连忙摆手：“哎哟别别别，我可不敢当面听这个！”
杰伊把手机放回桌上，笑着说：“她说了，谢谢你。”
“不客气不客气！”小赵连连摆手，脸上有点挂不住，“我就随口一说，没想到还专门回复……这也太正式了。”
“她做事一向认真。”杰伊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保温杯倒了杯水，“你说她特别，她确实特别。但最难得的是，她一直做自己，也不强迫别人接受。你能主动说出这句话，她才会回应。”
小赵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她平时都怎么安排一天的？接送孩子、做饭、洗衣，还得管家里各种事……她是怎么做到一点都不乱的？”
“早起规划。”杰伊喝了口水，“她每天五点半起床，列清单，买菜做饭都有固定流程。小悠的书包她头天晚上就检查好，我的衬衫熨得整整齐齐挂在衣柜最外侧。就连我电脑包坏了拉链，她都能记住哪天修。”
“比我强太多了。”小赵感叹，“我租的房子到现在还没收拾利索，袜子全塞床底下。”
“你可以从叠衣服开始。”杰伊建议，“她说过，秩序感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她刚开始也不会做饭，第一顿咖喱咸得像海水，我还是硬着头皮吃完的。”
“那你不怕她做的饭难吃？”
“怕啊。”杰伊笑，“但我更怕她觉得自己不行。所以我每次都吃完，哪怕喝三杯水。”
小赵哈哈大笑，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杰伊哥，你说实话，”他忽然压低声音，“你有没有后悔过？比如别人议论，或者家里反对？”
杰伊沉默了几秒，摇摇头：“有过担心，但从没后悔。我爸妈一开始也不理解，后来见了诺雪，看她给我们腌酱菜、织毛衣、过年写春联，慢慢地也就接受了。她说：‘我不是要你们把我当儿媳，我只是想好好过日子。’这话把我妈说得直抹眼泪。”
小赵听着，心里某个角落好像也被轻轻碰了一下。
“其实吧，”他挠挠头，“我以前总觉得，结婚就得找个女的，生孩子，过传统日子。但现在看你俩，我觉得……幸福的方式可能不止一种。”
“本来就不止一种。”杰伊说，“有人喜欢热闹，有人喜欢安静；有人爱旅行，有人就想守着家。重要的是，两个人能不能一起把日子过下去，而不是非得按别人的模板活。”
小赵点头，把手里那叠报表夹回文件夹，转身准备回座位。
“对了。”他在走前停下，“下次嫂子再来送饭，我能请她喝杯奶茶吗？就……表达一下敬意。”
“你确定？”杰伊挑眉，“她可能会给你推荐养生茶。”
“那也行！”小赵咧嘴一笑，“反正我不挑，只要是嫂子给的，我都接。”
杰伊笑着点头。
小赵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页面跳到未完成的数据核对表。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数字。
杰伊也转回屏幕，处理刚才被打断的邮件。阳光已经完全移出了过道，照在打印机外壳上，反射出一道白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又点开聊天框，诺雪发来第二条语音：“告诉他，我很感谢他的善意。这个世界，能多一个人愿意理解，就很温暖了。”
杰伊没回，只是把手机轻轻推到桌角，离饭盒近一点的地方。
他低头继续工作。
办公室恢复了正常的节奏。键盘声、鼠标点击声、远处茶水间水壶烧开的提示音，交织在一起。没有人再提起刚才的对话，但它确实改变了点什么。
小赵敲完一行数据，抬头看了眼杰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普普通通的技术员，活得比很多人大胆。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角落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又划掉，改成一个端正的待办事项：“学习整理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