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伊的手还搭在诺雪肩上,指尖能感觉到她衣服下的肩膀微微发颤。风从草坪那头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把诺雪额前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轻轻掀动。她低着头,脸颊贴着小悠的后脑勺,呼吸很轻,但杰伊知道她没睡。她的睫毛还在抖,一滴新的泪珠正沿着鼻翼滑下来,落在小悠的短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调整姿势,从蹲着变成跪坐在她旁边。膝盖压进草地,泥土有些松软,但他不在乎。他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诺雪的脸颊,动作小心得像在碰一件刚修好的瓷器。他的手指有点粗,指甲边还留着昨天修水管时磨出的小毛刺,可诺雪没躲,反而往他这边偏了偏头,像是主动蹭进他的掌心。
“老婆。”他低声叫她,声音哑得不像样,“别哭了。”
诺雪吸了口气,鼻音很重,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微的哽咽声。她没抬头,只是把搂着小悠的手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怕一松力,孩子又会不见。
“小悠已经找到了。”杰伊继续说,语气平稳,一字一句都像在数着心跳,“你看,他睡得多踏实。咱们不用再找了,他已经回来了。”
诺雪终于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小悠脸上。孩子闭着眼,小嘴微张,呼吸均匀,刚才嚎啕大哭时涨红的脸已经褪成淡淡的粉,眼下还有点湿痕,但神情安定了。她看着看着,眼眶又是一热,可这次她咬住了下唇,硬是把新涌上来的眼泪憋了回去。
“我……我只是……”她开口,声音沙得几乎不成调,“我以为……我真的以为……”
“没有真的。”杰伊立刻接上,手掌顺着她的后颈往下抚了一段,又抬起来帮她把歪掉的蝴蝶结发卡扶正,“什么都没发生。他就在你怀里,活生生的,热乎乎的,谁也没把他带走。”
诺雪闭上眼,点了点头。这一次,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杰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她在怕什么。她不是在怕丢孩子——她是怕自己不够格,怕自己守不住这个家,怕别人说“一个男人当妈,终究是不牢靠的”。可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诺雪冲出去的时候,根本不在乎裙子会不会脏、高跟鞋会不会崴、妆会不会花。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找到小悠。她滚倒在草坪上抱住孩子的那一刻,比任何亲妈都像妈。
他没说这些话,他知道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他只是继续替她擦眼泪,一下一下,动作重复得近乎笨拙,却让诺雪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
远处旋转木马的音乐还在响,叮叮咚咚的旋律循环播放,节奏欢快得有点不合时宜。可他们三人围坐的这片草坪,却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阳光斜照,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人的影子紧紧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
小悠在诺雪怀里翻了个身,小手从她手臂上滑下来,又摸索着重新抓住她的衣角。他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嘟囔:“妈妈……热……”
诺雪立刻反应过来,松开一点怀抱,用手掌试了试他的额头。“没事,不烫。”她轻声回应,顺手撩起他额前的汗湿刘海,“宝贝,再睡会儿,妈妈在这儿。”
小悠嗯了一声,脑袋往她胸口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杰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发堵。他扭开头,假装在看远处的樱花树,其实是在等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过去。等他再转回来时,发现诺雪正望着他,眼睛红肿,妆花了大半,可眼神却亮了一点。
“你怎么也红眼了?”她小声问,嘴角勉强扯出个笑。
“风吹的。”杰伊立刻说,顺手揉了揉眼角,“这地方风太大。”
诺雪没拆穿他,只是轻轻靠了靠他的肩膀,虽然只是一瞬,很快就直起身,但杰伊感觉得到——她开始放心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视线转向怀里的小悠。孩子睡得熟,呼吸一起一伏,小肚子随着呼吸微微鼓起。他知道不能再拖了。这件事必须说,必须现在说,哪怕他心疼诺雪累成这样,哪怕小悠才刚睡醒,他也得把话说清楚。
他往前挪了半步,尽量放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一场脆弱的梦。
“小悠。”他轻唤,声音温和却不容忽视,“宝贝,醒一醒,爸爸有话跟你说。”
小悠皱了皱鼻子,眼皮动了动,没睁。
杰伊伸手,在他小腿上轻轻拍了两下。“小悠,睁开眼,就一下。”
小悠终于缓缓掀开眼皮,眼神懵懂,带着刚睡醒的迷茫。他眨了几下,才看清眼前是爸爸的脸。
“爸爸……”他小声叫,声音软糯,“我们……回家了吗?”
“还没。”杰伊说,语气依旧轻,但多了几分认真,“我们在游乐场,就在旋转木马这儿。你还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小悠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他想起来自己跑丢了,想起找不到爸爸妈妈时的害怕,想起一个人站在人群里喊“妈妈”却没人应。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睛又湿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急着解释,小手紧紧抓着诺雪的衣服,“我想占好位置……然后风筝飞走了……我就追了一下……可是人太多了……我回头就看不到你们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诺雪的裙摆上。
诺雪本能地想安慰他,张了张嘴,却被杰伊一个眼神止住。他轻轻摇头,示意她先别说话。
杰伊看着小悠,目光温和却不退让。
“爸爸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说,“可你知道我和妈妈有多担心吗?我们喊你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我们找遍了整个公园,眼睛都快看花了。妈妈差点哭出来,爸爸也吓得手发抖。你要是一直找不到,我们可能就得报警,警察叔叔要来查监控,还要发寻人启事……你想过这些吗?”
小悠听得小脸发白,眼泪越流越多,可他没打断,一直听着。
“以后,绝对不能再这样了。”杰伊的声音沉了一点,“不管看到什么好玩的,不管多想去追风筝,你都必须先告诉爸爸妈妈,或者紧紧拉着我们的手。要是走散了,就站在原地不动,不要乱跑,不要跟陌生人走,大声喊‘爸爸妈妈’,知道吗?”
小悠拼命点头,抽抽噎噎地说:“我知道了……爸爸……我错了……我以后一定乖乖的……我再也不乱跑了……”
杰伊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点。他伸手摸了摸小悠的头,动作轻柔下来。
“好孩子。”他说,“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改。你能承认,爸爸就很高兴。”
小悠抹了把眼泪,仰头看着他,又转头看向诺雪,声音小小的:“妈妈……我也对不起你……我不该让你哭……”
诺雪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心疼。她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声音发颤:“傻孩子……妈妈不怪你……妈妈只是太害怕了……只要你平安,妈妈哭一整天都愿意。”
杰伊看着母子俩相拥的样子,胸口暖得发胀。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搭回诺雪肩上,五指慢慢收紧,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公园里的灯陆续亮起,彩色的小灯串挂在树上,像落下来的星星。远处传来其他孩子嬉闹的声音,还有家长催促回家的喊声。可他们三人依旧坐在原地,没有动。
诺雪的眼泪已经止住了,脸上残留的泪痕干了,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她的妆彻底花了,睫毛膏晕成黑圈,口红也不见了,可她不在乎。她只是抱着小悠,时不时低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这里。
杰伊坐在她身旁,腿有些发麻,但他没换姿势。他知道这一幕不能被打断。这是他们三个人的时刻,是劫后余生的停顿,是情绪沉淀的必经之路。
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的情景。那时阳光正好,小悠蹦蹦跳跳地说要和爸爸妈妈拍一百张照片,诺雪笑着整理裙摆,说要挑最美的角度。谁能想到,几个小时后,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坐在这里——狼狈、疲惫、满身草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家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刚为诺雪擦过眼泪的手,此刻正稳稳地放在她肩上。他没说什么浪漫的话,也没做什么夸张的承诺。他知道,真正的守护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在她哭的时候替她擦泪,在孩子犯错时耐心教导,在所有人都慌乱的时候,成为那个站着不动的人。
“以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们出门,都牵着手,好不好?”
诺雪侧头看他,红肿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
“嗯。”她点点头,“一直牵着。”
小悠从她怀里抬起头,伸出两只小手,一只抓住爸爸的指尖,一只攥住妈妈的衣角。
“我也要牵。”他说,声音还有点鼻音,但很坚定,“一家三口,谁也不许松手。”
杰伊笑了,诺雪也笑了。他们的笑容都不好看——一个胡子拉碴,一个妆容尽毁——可这一刻,他们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风又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轻轻打在他们脚边。远处旋转木马的音乐换了下一首,节奏依旧欢快。可他们听不清歌词,也不在乎唱什么。
他们只知道,孩子找到了,家还在,他们还坐在一起,手牵着手,心贴着心。
杰伊低头看着小悠重新闭上的眼睛,轻声说:“再睡一会儿吧,爸爸守着你们。”
诺雪靠着他肩膀,轻轻“嗯”了一声。
三个人的影子在渐暗的天色中融成一团,像一幅未完成的画,却已经画出了最重要的部分。
小悠的呼吸再次变得绵长,小手松了又紧,始终没放开父母的触碰。
诺雪闭上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杰伊望着远处亮起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像一条回家的路。
他们的身体还留在草坪上,可心已经慢慢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