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公园的路灯吹得一晃一晃,光斑在诺雪脸上跳动。她站在路边等杰伊从后备箱取钥匙开门,腿像是灌了铅,连抬一下脚都费劲。白天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走失、重逢后的相拥、草坪上久久不愿松开的手……所有情绪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泥沙,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杰伊一手抱着熟睡的小悠,另一只手扶住诺雪的胳膊肘。“慢点,别急。”他声音放得很轻,怕吵醒孩子,也怕惊扰她此刻的疲惫。
车门关上,车内安静下来。诺雪靠在座椅上,头轻轻抵着车窗,呼吸有点重。她想说“我没事”,可嘴唇刚动了动,就被杰伊一眼看穿。
“别硬撑。”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侧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累。”
诺雪没反驳,只是闭了闭眼,嘴角牵出一点笑。她不是不想说话,是真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要休息。从早上六点半出门,到现在快九点了,中间经历了那么多事——小悠跑丢时的心跳骤停,找到他时的眼泪决堤,最后三人抱在一起那一刻的安心……这些都不是力气活,但比干十件家务还耗神。
车子平稳驶入小区,停在楼栋前。杰伊先下车,把小悠小心翼翼抱进怀里,再转身拉开车门扶诺雪。她的脚步虚浮,踩在地上像踩棉花,一个踉跄差点跪下去,被杰伊一把搂住腰才稳住。
“哎哟!”她低呼一声,自己都笑了,“这腿不听使唤了。”
“别说笑了。”杰伊皱眉,“你是真撑不住了。”
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半揽着她肩膀,三人几乎是蹭着楼道墙面上来的。电梯到了,他用膝盖顶住门,先进去,把小悠换到单臂抱着,腾出手按楼层。诺雪靠在角落,一只手扶着扶手,眼睛半睁半闭。
到家后,杰伊先把小悠送进儿童房,轻轻放在床上,脱掉鞋子盖好被子。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出来时,看见诺雪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拎着包,却站着不动,眼神发直。
“怎么还不去躺下?”他走过去,接过她的包放在沙发上。
“我想把包收好……”她小声说。
“明天再收。”杰伊直接牵她手腕,“现在去床上躺着。”
诺雪顺从地跟着他往主卧走,走到一半又停下:“灯还没关。”
“我来。”他说,“你只要做一件事——躺平。”
她终于笑了,这次笑得实在了些:“你说得跟指挥机器人似的。”
“那你就是我家最贵的那台。”他推她进卧室,“还得定期保养,不能超负荷运行。”
诺雪嘴上想回一句“那你得给我升级内存”,可话到嘴边就没了力气。她坐到床沿,鞋也没脱,整个人歪着就要倒下去。杰伊赶紧扶住她肩膀,让她慢慢躺下。
“鞋。”她嘟囔。
“待会儿脱。”他拍她小腿,“先别动。”
他转身去浴室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端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蹲下身,帮她把鞋子一只只脱掉,袜子也扯下来扔在床边。诺雪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但还是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里暖得像被人裹进了晒过太阳的棉被里。
“喝水。”杰伊把杯子递到她唇边。
她撑起一点身子,小口啜饮。水温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展了一些。
“舒服点没?”他问。
她点头,把杯子递回去,指尖有点抖。杰伊没放手,反而伸手托住杯底,帮她稳住。等她喝完,才拿走杯子放回桌上。
接着他拉过薄被,仔细盖住她肩膀,又把被角掖在她脖子两侧,防止漏风。然后调低了床头灯的亮度,房间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
“枕头呢?”他问。
诺雪指了指脑袋底下:“这个就行。”
他伸手探了探,发现枕头歪了,便轻轻托起她头,重新摆正位置。做完这些,他又蹲回床边,看着她。
“要不要吃点东西?”他低声问,“我给你煮碗面?加个蛋,撒点葱花。”
诺雪摇头,嘴角扬起一点弧度:“不用了……你陪我就好。”
杰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在床沿坐下,手搭在膝盖上,静静看着她。灯光映在他脸上,显得轮廓比平时柔和许多。
诺雪望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天……一直这样照顾我们。”
“哪样?”
“就是……什么都记得。”她说,“小悠要穿哪双鞋,我爱喝几度的水,药盒在哪层抽屉……你都知道。”
杰伊笑了笑:“过日子嘛,记不住这些,还记啥?”
“可很多人不会去记。”她声音越来越轻,“尤其是……我这样的。”
她没说全,但他懂。
他是知道她身份的,也明白外界的眼光有多复杂。可从结婚那天起,他就没把她当“特别”的人看,而是当成“他的妻子”来看待。她喜欢穿裙子,他就买衣架给她挂;她剪了长发扎马尾,他就夸好看;她做饭、带孩子、操持家务,他就把这些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来接受——不是容忍,是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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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才会记得她睡前要喝半杯温水,经期前会犯困,感冒初期总先嗓子痒。
“你是我的人。”他说,“我不记住你,记住谁?”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让诺雪鼻子一酸。她没哭,只是把脸转向他这边,眼睛亮亮的。
“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啥。”他伸手摸了摸她脸颊,“睡吧,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他起身,动作很轻,拖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已经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才慢慢把门拉开一条缝,又缓缓合上,留了个五厘米的空隙——这是他们家的习惯,晚上谁睡觉,门都不能关死,方便彼此照应。
他端起床头柜上的空杯,轻轻带上门,走进客厅。
屋里很安静。电视没开,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照在地毯上。他把杯子放进厨房洗了,顺手擦了擦台面残留的水渍。路过沙发时,看见诺雪白天穿的外套还搭在扶手上,便拿起来叠好,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没开手机,也没做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卧室的方向。
几秒钟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声,接着是被子摩擦的窸窣响。他知道,她还没完全睡着,可能还在调整姿势。
他没动,也没出声。
又过了几分钟,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从厨房方向来的。他起身,看见诺雪穿着睡裙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眼神迷蒙。
“怎么起来了?”他立刻走过去。
“我想……去趟洗手间。”她扶着墙,“刚才忍着没说。”
“早说啊!”他赶紧扶她,“别摔了。”
他陪着她走到洗手间门口,守在外面。等她出来,又扶她回床,重新盖好被子。
“还要水吗?”
她摇头。
“冷不冷?”
“不冷。”
“那睡吧。”他拍拍被子,“这次别起来了。”
她乖乖闭眼。
这一次,不到三分钟,呼吸就彻底沉了下来。
杰伊坐在床沿,又看了一会儿。她的睫毛安静地贴在眼下,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他伸手,极轻地拨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指尖没有用力,生怕惊醒她。
然后他起身,放轻脚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这次把缝隙留得更宽了些。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没开灯,也没动手机。窗外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扶她时,掌心全是汗。
他不是紧张,是心疼。
他知道她今天经历了什么。不只是身体上的累,更是情绪上的反复拉扯。小悠走丢那一刻,她是第一个崩溃的;抱住孩子的那一刻,她是哭得最狠的;最后在草坪上相拥时,她是抓得最紧的那个。
她总是这样,把所有情绪都扛在肩上,笑着承担一切。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她倒下的时候,接住她。
他坐在那儿,听着屋里的安静,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平和。他知道小悠睡了,诺雪也睡了,这个家终于安稳了下来。
他没打算马上睡。他想多坐一会儿,守着这盏没熄的灯,守着这两个他最重要的人。
他知道明天还有事,但现在,这一刻,他只想做一个安静的守夜人。
他把拖鞋脱了,盘腿坐在沙发上,背靠着扶手,眼睛望着卧室的方向。
屋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屋内一片宁静。
诺雪在床上翻了个身,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半截,又慢慢缩回去。被子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杰伊看着,嘴角慢慢扬起。
他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坐着。
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