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雨早就停了,空气里还带着湿意,楼道里的灯亮着,照在刚擦过的地面上泛出浅光。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却让屋里安静了一瞬。杰伊站在玄关,手里还捏着钥匙,目光没从那扇紧闭的门外移开。诺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厨房,小悠倒是没察觉什么异样,抱着小企鹅抱枕蹦跳着冲进客厅,嘴里哼着自编的太空歌。
“妈妈!我要给副指挥官安排新任务!”他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把抱枕摆正,“今晚它要守卫阳台,防止外星蟑螂入侵!”
诺雪从橱柜里拿出茶杯,应了一声:“好,让它站岗去。”她动作轻缓,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手指略顿了一下,才继续往水壶里加水。
杰伊终于动了,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客厅中央,视线扫过墙上的儿童画、沙发边堆着的收纳箱,最后落在诺雪身上。她正弯腰调试电水壶,发带滑下一侧,几缕碎发垂在耳际。一切如常,可刚才房东太太离开前的那个眼神,像根细刺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也咳不出。
他走过去,接过诺雪手里的茶杯:“我来倒吧。”
“你不是刚回来?”诺雪直起身,看了他一眼,“累不累?”
“还好。”他拧开壶盖,“就是……刚才房东问你身份的时候,有点突然。”
诺雪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数节拍。她没立刻接话,而是转头看向小悠——孩子正趴在地上用蜡笔画作战地图,神情专注,完全没注意大人的低语。
“她说什么了?”诺雪低声问。
“没说什么。”杰伊把热水冲进杯子,茶叶打着旋儿沉下去,“就看了你一眼,然后问我你是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妻子啊。”他语气自然,像是重复一百遍的答案,“我还补充了句‘她外貌比较特别’。”
诺雪嘴角微扬,但笑意没到眼睛里:“特别?怎么说这个词的?”
“就是……正常解释。”杰伊搅了搅茶,“我没觉得需要遮掩什么。”
诺雪点点头,端起杯子吹了口气。热气模糊了她的镜片,她抬手擦了擦,声音轻了些:“她信了吗?”
“她点头了。”杰伊靠在餐桌边,“但她那个点头……不像明白了,倒像是记下了。”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窗外天色已暗,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映在玻璃上,像撒了一把碎星。
小悠忽然从地上跳起来:“爸爸妈妈!我发现一个秘密基地入口!”
“在哪?”诺雪立刻转头。
“墙角!”他指着客厅靠近阳台的那面墙,“咚咚咚!空的!和上次一样!”
杰伊走过去,伸手敲了两下,果然有回音。“之前不是说等我们自己查吗?”他蹲下身,摸了摸接缝处,“别乱撬。”
“可是我想现在就开演唱会!”小悠双手比划着麦克风,“音响师都准备好了!”
“音响师是谁?”诺雪走过来,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是隔壁的小李哥哥!他说要当法律顾问,但我觉得他更适合放音乐!”小悠咧嘴笑。
诺雪和杰伊对视一眼,都没拆穿。这种时候,让孩子高兴比纠正更重要。
“演唱会改天开。”杰伊拍拍他脑袋,“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
“好吧……”小悠拖长音,但也没闹,抱着抱枕重新坐回地毯上,开始折纸飞机。
诺雪低头看他,轻声说:“你要是困了就去洗漱,妈妈陪你刷牙。”
“还不困!”小悠头也不抬,“我得先把飞船发射出去!”
杰伊看着儿子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房东太太放下果篮时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早有准备。她进门时连伞都没收,直接放在玄关角落,仿佛知道这趟不会久留,又或者,根本不想久留。
“你说……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搬进来?”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诺雪正在整理茶几上的果篮,闻言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我是说……”杰伊走近几步,“她看到你的时候,那种反应,不像第一次见。她没惊讶,也没多问,只是看了你一眼,然后问你是谁。这不正常。”
“怎么不正常?”诺雪把苹果一个个拿出来检查,“很多人第一次见我都这样,先愣一下,再问问题。她至少没当场质疑。”
“可她问的是‘你是谁’,不是‘你是他妹妹还是表姐’。”杰伊皱眉,“她没往亲戚关系猜,直接跳到了身份确认。这说明她心里已经有预设了。”
诺雪停下动作,抬头看他:“你觉得她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杰伊摇头,“但我觉得她不是单纯来检查房子的。她穿着那么正式,像是特意挑的时间上门。而且她带了果篮,这不是例行检查该有的礼节。”
诺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所以你现在怀疑她是侦探?专程来调查我们家有没有非法同居?”
“我不是开玩笑。”杰伊语气认真,“我只是觉得……她看你的那一眼,不像在看一个普通租客的妻子。更像在确认某件事。”
诺雪沉默片刻,把手里的苹果放进盘子,站起身:“那你打算怎么办?写份声明贴门口?‘本户男主人娶了女性化丈夫,合法登记,谢绝围观’?”
杰伊噎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诺雪叹气,“你是在担心,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们,怕有人不接受我。可你已经说了我是你妻子,你也这么认了,那就够了。”
“可她要是不续租呢?”杰伊脱口而出,“要是她觉得不合适,找个理由不让我们住下去呢?”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愣了。原来他真正怕的,不是被看穿,而是被驱逐。
诺雪看着他,眼神慢慢软下来:“那就再找别的房子。我们已经找到一次了,还能再找第二次。你忘了小悠怎么说的?‘基地选址会议’永远有效。”
杰伊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是啊,他们搬到这里,不是为了躲谁,而是为了过得更好。如果这里容不下他们,那就换个地方。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能叫家。
他刚想说话,门铃响了。
三人同时抬头。小悠第一个跳起来:“是不是小李哥哥忘拿绿萝了?”
诺雪看了眼钟——七点四十三分。这个时间,不太可能是邻居串门。
杰伊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
房东太太站在门外,一身米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提着个文件袋。她没按第二次,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知道屋里有人在看她。
杰伊回头看了诺雪一眼,后者微微点头。他拧开门把手。
“又见面了。”房东太太微笑,声音温和,“打扰了,我回去整理合同,发现少给了你们一份材料,特地送过来。”
“谢谢您。”杰伊侧身让她进来,“刚好我们在。”
房东太太走进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声响。她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诺雪身上。这次,她的视线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刚才走得急,有些话没说完。”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打开,“这是房屋安全须知和紧急联络表,按规定必须交给租客。”
诺雪走过来接过:“谢谢,我们会仔细看的。”
“不用客气。”房东太太笑了笑,目光却仍锁在诺雪脸上,“刚才我可能态度有点冷淡,希望没让你误会。我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诺雪问,语气平静。
“意外你们一家三口住得这么……整齐。”房东太太环顾四周,“很多年轻家庭刚搬进来,东西都堆着,你们倒是一尘不染,连孩子的玩具都有固定位置。”
“小悠喜欢秩序。”杰伊插话,“他说太空舰队不能乱停。”
“难怪。”房东太太点头,视线终于从诺雪身上移开,“对了,我还没正式自我介绍。我姓林,朋友们叫我林姐。你们也可以这么叫。”
“林姐好。”诺雪礼貌回应。
“叫我杰伊就行。”杰伊说,“这是我妻子诺雪,那是我儿子小悠。”
小悠这时才慢悠悠爬过来,仰头看人:“您是房东阿姨吗?”
“是啊。”林姐蹲下身,平视着他,“你就是小悠?长得真精神。”
“我是太空总指挥!”小悠挺起胸膛,“负责保卫地球和妈妈的安全!”
“那责任可不小。”林姐笑出声,“那你得好好吃饭,才能有力气打怪兽。”
“我已经吃完了!”小悠骄傲地宣布,“我还帮妈妈收拾桌子!”
“真能干。”林姐摸摸他脑袋,站起身,“你们有这么懂事的孩子,真是福气。”
气氛似乎缓和了些。杰伊松了口气,正想请她坐下喝杯茶,林姐却忽然转向诺雪:“诺雪是吧?你这发型很特别,是在哪家店做的?”
诺雪一怔:“就……小区旁边那家,叫‘阳光剪艺’。”
“哦,那家我知道。”林姐点点头,“老板娘手艺不错,就是价格偏高。你这发饰也很配,是在网上买的?”
“是朋友送的。”诺雪抬手碰了碰发带,“她说适合我。”
“确实适合。”林姐微笑,“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谢谢。”诺雪低头笑了笑。
杰伊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他知道诺雪的外表经得起夸奖,可林姐的问题太细了,细到不像闲聊,倒像是在收集信息。
“你们结婚多久了?”林姐忽然问。
“快五年了。”杰伊赶紧接话,“去年补办的仪式。”
“哦?”林姐挑眉,“补办?是因为工作忙?”
“嗯,之前我在外地项目上。”杰伊顺口编,“后来调回来了,就想正式办一场。”
“理解。”林姐点头,“现在的年轻人,总是先拼事业。”
她顿了顿,又看向诺雪:“那你一直在家照顾孩子?”
“也不是。”诺雪说,“我偶尔接些手工订单,在家做。小悠上学后,时间就更自由了。”
“挺好的。”林姐笑了笑,“家庭主夫也不容易。”
“主夫?”小悠忽然插嘴,“妈妈不是爸爸!妈妈是妈妈!”
屋内瞬间安静。
杰伊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向诺雪,后者脸色没变,只是轻轻摸了摸小悠的头:“妈妈是妈妈,但也是家里最厉害的人,对不对?”
“对!”小悠用力点头,“妈妈做饭最香!还会讲故事!”
“那当然。”林姐也笑了,“每个妈妈都是超人。”
她拿起包,似乎准备离开:“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材料送到了,我也安心了。以后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谢谢您特地跑一趟。”杰伊送她到门口。
“应该的。”林姐穿上鞋,回头看了诺雪一眼,“对了,你们这房子……以前没人退租,是因为太安静了。但现在,我觉得挺热闹的。”
她笑了笑,没再多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杰伊靠着门板滑下半寸。他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客厅里,诺雪正弯腰收拾茶几上的文件袋,动作依旧平稳。小悠趴在地毯上叠纸船,嘴里哼着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到底想干什么?”杰伊走回来,声音压得极低。
“她在试探。”诺雪把文件袋放进抽屉,关上,“她想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夫妻,想知道小悠知不知道真相,想知道我们能不能圆这个谎。”
“可她为什么要试探?”杰伊不解,“我们房租按时交,房子保持干净,也没吵过架,她图什么?”
“也许她见过太多租客。”诺雪直起身,“也许她只是不喜欢异常。”
“我们不算异常。”杰伊握紧拳头,“我们就是普通一家人。”
“在她眼里,可能不是。”诺雪看向他,“你怕吗?”
杰伊没立刻回答。他想起刚才林姐看诺雪的眼神——不是厌恶,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真实价值。
“我不怕。”他最终说,“但我讨厌那种感觉,好像我们得证明自己配住在这里。”
诺雪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就别证明。我们住得踏实,孩子开心,你对我好,这就够了。至于她怎么想……随她去吧。”
小悠这时举起纸船:“爸爸妈妈!我的飞船要出发啦!”
他用力一吹,纸船飘向空中,晃晃悠悠落在茶几边缘。
杰伊走过去,把它拿起来,轻轻放在小悠手心:“下次加个引擎,飞得更远。”
“好!”小悠咧嘴笑,“我要飞到月球!”
诺雪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们两个。三个人挤在一起,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歪斜却温暖的画。
杰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屋里有饭菜的余香,有孩子的笑声,有诺雪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可当他再次睁开眼,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大门。
那里什么都没有。门锁完好,猫眼漆黑,走廊安静。
但他知道,那份不安还在。它没走,只是藏了起来,等着下一次敲门声响起。
他轻轻推开诺雪和小悠:“我去厨房看看水烧开了没有。”
转身时,他听见诺雪低声说:“别想太多。”
他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水壶还没响,灶台冷着。他站在那里,盯着空锅,脑子里一遍遍回放林姐的话——“你这发型很特别”“你们结婚多久了”“你一直在家照顾孩子?”
每句话都像一根线,轻轻拉扯着他们生活的表层。还没撕破,但已经有了裂痕。
他掏出手机,翻出租房合同,找到林姐的联系电话。号码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备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删掉了通话记录。
不能显得心虚。他们没做错任何事。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下一通电话,会带来什么改变?
他走出厨房,回到客厅。诺雪正在教小悠折千纸鹤,两人头挨着头,手指灵巧地翻动彩纸。
“爸爸!你看!”小悠举起折好的鹤,“这是和平使者!它要去跟外星人谈判!”
“折得真好。”杰伊走过去,接过纸鹤,“它一定会成功的。”
“因为它有妈妈的祝福!”小悠大声说。
诺雪笑了,眼角微微弯起。
杰伊也笑了,可笑容没撑到眼底。
他把纸鹤放在窗台上,正好对着外面的路灯。光从背面透过来,照出翅膀的轮廓,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鸟。
但他知道,它飞不起来。它被钉在那儿,动不了,只能等待下一阵风,或者下一次选择。
他站在窗边,没再说话。诺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只是继续教小悠折下一只。
屋外,夜色浓重。整栋楼只剩零星几盏灯亮着。电梯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按下了按钮。
杰伊的身体微微绷紧。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们这一层停了下来。
接着,是短暂的寂静。
然后,那声音又慢慢走远了。
他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抓着窗框,指节发白。
他慢慢松开手,低头看着掌心的纹路。
一切都还在。家还在。人在。
可那份忐忑,像潮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始终不肯彻底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