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伊推开家门时,天已经全黑了。楼道里的感应灯闪了一下,又灭了,他抬手按亮手机电筒,照着钥匙插进锁孔。门开的一瞬间,屋里暖黄的灯光漏出来,小悠正蜷在沙发角落,抱着那只企鹅抱枕,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诺雪坐在旁边,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目光落在孩子脸上,眉头微微皱着。
“回来了?”诺雪轻声说,站起身接过杰伊的外套挂好。
杰伊点点头,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边蹲下,伸手碰了碰小悠的脸颊,“怎么还没睡?不是说好今天早点休息?”
小悠猛地惊醒,眼睛睁大了一瞬,看见是爸爸,才松了口气,但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抱枕里。
诺雪走过来,在杰伊身边坐下,声音更轻了些:“他从学校回来就没怎么说话,饭也不肯吃,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不想吃’。”
杰伊看了眼茶几上几乎没动过的晚饭——一碗凉掉的咖喱饭,旁边摆着切好的苹果块。他伸手摸了摸小悠的额头,不烫,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小指挥官,出任务失败了?”
小悠摇摇头,还是不吭声。
诺雪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温柔,“是不是今天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小悠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声音闷闷的:“他们……他们说我没有妈妈。”
空气静了一秒。
杰伊和诺雪对视一眼,都没急着接话。
“谁说的?”杰伊问,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有没有下雨”。
“新来的几个小朋友。”小悠低着头抠抱枕上的线头,“他们说……诺雪不是真的妈妈,因为她是男生。”
诺雪的手顿了一下,但脸上没变表情。
“哦。”杰伊应了一声,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到小悠手里,“喝点水。”
小悠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手指有点发抖。
“他们还说什么?”诺雪问,声音还是软的,像哄他睡觉时那样。
“说……说我家里很奇怪。”小悠的声音越来越小,“说爸爸娶了一个男生,那我就是住在两个男人家的小孩……”
杰伊坐回沙发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那你怎么说?”
“我说……”小悠咬了咬嘴唇,“我说诺雪就是我妈妈!她每天给我做早餐,帮我扎书包带,晚上讲故事,还会织手套!她说我是她的宝贝!可是他们不信……他们笑我……”
他说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诺雪立刻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好了好了,不怕,妈妈在这儿。”
杰伊也凑近了些,一手搂住两人,“听见没?妈妈都说了,不怕。”
小悠在诺雪怀里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变小,只剩下偶尔的抽气。诺雪拿纸巾给他擦脸,顺手揉了揉他后颈,“他们不懂,不代表你说的不对。”
“可是……我不想一个人吃饭。”小悠抽抽鼻子,“我想和大家一起玩。”
“那就让他们懂。”杰伊说,“明天我们一起去学校,跟他们说清楚。”
小悠抬头看他,“真的可以吗?”
“当然。”杰伊笑了笑,“爸爸小时候戴眼镜,同学都说我像老学究,还给我起外号叫‘四眼田鸡’。后来我就天天穿最丑的裤子去上学,故意走得特别慢,他们看我傻乎乎的,反而不敢说了。”
小悠破涕为笑,“你骗人!”
“我没骗人。”杰伊一本正经,“我还偷偷往他们椅子上贴双面胶,粘了三天没人发现。”
诺雪笑着推他一下,“别教坏孩子。”
“这叫战术。”杰伊耸肩,“不过这次不用战术,咱们光明正大去。”
小悠看着他俩,眼神慢慢亮起来,“那……我也去说?”
“当然。”诺雪捏捏他的脸,“你是主角,不说怎么行。”
三人靠在一起,客厅安静下来。窗外路灯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第二天早上,小悠比平时起得早。他站在镜子前,把校服拉链拉到顶,又翻了翻书包,确认全家福画还在里面。诺雪帮他整理领结,杰伊在门口换鞋,一边系鞋带一边说:“记住,咱们不是去吵架的,是去交朋友的。”
“嗯!”小悠点头。
诺雪背上自己的小布包,里面装着昨天画好的另一张全家福,“带上这个,万一他们想看呢。”
三人出门,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清晨的风有点凉,小悠夹在爸爸妈妈中间,手被他们一人牵着一只,走得很稳。
到学校时,正是课间休息时间。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跳绳、踢球,还有几个坐在花坛边上聊天。小悠远远就看见那几个昨天围着他说话的小朋友,正低头摆弄一辆玩具车。
他脚步慢了下来。
“怕了?”杰伊问。
小悠摇头,但手攥紧了。
诺雪弯腰,平视着他,“还记得昨天怎么说的吗?”
“要……要勇敢。”小悠小声说。
“对。”诺雪笑了,“而且,你不是一个人。”
杰伊也蹲下来,“来,我们走过去,就说:‘嘿,我们来聊聊。’”
小悠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三人朝那群孩子走去。靠近时,几个小朋友抬起头,看见是小悠,又看到他身后的两个大人,顿时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头踢石子,有人小声嘀咕:“他们一家人好奇怪。”
杰伊没生气,也没急着开口,而是慢慢蹲下,让自己和孩子们差不多高,“你们好啊,我们不是来责怪谁的,就是想让大家更了解小悠。”
没人说话。
诺雪也蹲下来,从包里拿出那张全家福,“这是我和杰伊结婚那天画的,小悠说要把最幸福的样子送给他朋友。”她把画轻轻放在地上,“你们看,那天我们都穿着好看的衣服,小悠还当了花童。”
几个孩子探头看了看,有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忍不住问:“你真的是他妈妈?”
“我是。”诺雪点头,“我做饭、陪他写作业、哄他睡觉,也会因为他乱扔袜子生气。和你们的妈妈一样。”
“可你是男生啊。”另一个男孩小声说。
“性别是出生时医生写的。”杰伊接过话,“但谁当妈妈,是小悠自己选的。就像你们喜欢哪个老师,不是因为她姓什么,而是因为她对你好不好,对吧?”
孩子们互相看看,没那么紧张了。
小悠这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诺雪妈妈会织恐龙手套,上次我发烧,她整晚抱着我,还唱《小星星》。她做的便当最好吃,草莓饭团我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有个孩子眨眨眼,“你妈妈……还会唱歌?”
“当然。”小悠挺起胸,“她唱得可好了,就是有时候跑调。”
诺雪假装瞪他,“喂,说谁跑调呢?”
大家都笑了。
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刚才说话最多的男孩挠挠头,“那个……对不起,我们不知道这些。”
“没关系。”小悠摇摇头,“你们愿意现在知道了,就够了。”
沉默了几秒,扎辫子的女孩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一支彩色蜡笔,“这个……送你,我们画画吧?”
小悠接过蜡笔,眼睛亮了,“明天我带便当来,分你们吃!”
“真的?!”几个孩子立刻围上来,“有什么?”
“有海苔卷、煎蛋、小番茄,还有诺雪妈妈特制的梅子萝卜!”
“哇!”
杰伊和诺雪站在一旁,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聊起来。阳光照在操场上,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铃声响起,上课时间到了。
“明天见!”小悠挥手,蹦跳着往教室跑。
那几个孩子也挥手,“明天记得带便当啊!”
杰伊拍拍诺雪的肩,“搞定。”
诺雪笑着点头,眼角有点湿润,“他们其实只是不懂。”
“现在懂了。”杰伊说,“而且,说不定以后还得靠他们帮小悠挡作业检查呢。”
“你就想着偷懒。”诺雪推他一下。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脚步轻松。
回家的路上,风比早上暖了些。小悠走在中间,一手牵爸爸,一手牵妈妈,嘴里哼起幼儿园学的儿歌,调子歪歪扭扭,但唱得很起劲。
“如果以后还有人不懂我们家怎么办?”他忽然问。
诺雪握紧他的手,“那就再告诉他们一次,就像今天这样。”
杰伊把手搭在两人肩上,“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不怕别人不明白。”
小悠点点头,继续哼歌。
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没有边框的画。
路过便利店时,小悠突然停下,“我想买瓶果汁。”
“行。”杰伊掏钱包,“请客。”
小悠跑进去,诺雪和杰伊站在门口等。诺雪看着玻璃门里孩子的背影,轻声说:“他今天真勇敢。”
“遗传你的。”杰伊笑。
“少来。”诺雪白他一眼,“明明是你教的。”
店里,小悠踮脚够货架最上层的芒果汁,够不着,干脆搬来小凳子站上去。店员阿姨抬头看了眼,没阻止,反而笑着说:“小心点啊,小先生。”
小悠拿下果汁,跳下来,付钱时认真地说:“阿姨,我妈妈今天也被夸勇敢了。”
“哦?”阿姨好奇,“你妈妈是谁呀?”
“就是外面那位,穿裙子的。”小悠指了指门外,“她是我妈妈。”
阿姨顺着方向看去,看见诺雪正低头整理包带,长发垂落,侧脸柔和。
她笑了,“难怪你这么有礼貌,原来是跟她学的。”
小悠得意地扬起脸,“那当然。”
他拿着果汁跑出来,塞进诺雪手里,“给妈妈的奖励!”
诺雪愣了一下,接过果汁,拧开喝了一口,“甜。”
“因为是儿子的心意。”杰伊插嘴。
“油嘴滑舌。”诺雪笑骂。
小悠拉着两人继续往前走,“明天我要带两份便当!一份给新朋友,一份给爸爸同事!”
“你还记得这事?”杰伊惊讶。
“当然!”小悠理直气壮,“爸爸说他们都很喜欢诺雪妈妈,我要让他们尝尝真正的手艺!”
诺雪差点呛住,“你这小孩,压力给这么大?”
“这叫传承。”杰伊一本正经,“家庭温暖,代代相传。”
三人笑作一团。
拐过街角,家门口就在眼前。小悠松开手,先冲上去开门,“我来开!我来开!”
门开了,屋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诺雪脱鞋进屋,顺手把包挂在玄关挂钩上。杰伊跟在后面,抬手把昨天贴歪的乐高图纸重新按平。
小悠跑进自己房间,大声宣布:“我要画一张新画!叫《我的朋友们》!”
诺雪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中午想吃什么?”
“我要吃草莓饭团!”小悠在房间里喊。
“行。”诺雪拿出米饭和果酱,“再加点黄瓜丁?”
“加!”
杰伊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熟练地铺开保鲜膜,“今天这场‘外交行动’,评分多少?”
“满分。”诺雪头也不抬,“毕竟,儿子都开始主动社交了。”
“那我呢?”
“及格。”诺雪瞥他一眼,“发言太长,孩子们快睡着了。”
“喂!”
“不过……”她停下动作,转头看他,笑了,“配合得还不错。”
杰伊也笑了。
窗外,阳光斜照进厨房,落在灶台上那瓶刚换的清水里。水底沉着几片柠檬,浮着两片薄荷叶,清清爽爽。
诺雪低头继续捏饭团,手指灵巧地压出小熊形状。杰伊没走,就站在那儿,静静看着她。
这一刻,没什么需要证明,也没什么需要解释。
他们只是普通的一家人,在普通的日子里,过着普通却踏实的生活。
小悠的笑声从房间里传来,伴随着蜡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杰伊转身走过去,“画什么呢?”
“秘密!”小悠把画藏到背后,“明天才能看!”
“哦?”杰伊挑眉,“那我现在就抢!”
“不要啊——!”小悠尖叫着跳下椅子,抱着画满屋跑。
诺雪在厨房听着,嘴角一直没放下。
她把最后一个饭团放进便当盒,盖上盖子,轻轻拍了两下。
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