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着,通知静静躺在茶几上,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整个客厅都安静下来。诺雪坐在沙发边缘,膝盖并拢,手指交叠放在腿上,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却微微发白。她没看手机,也没抬头,只是盯着自己映在电视黑屏里的倒影——那张精心打理过的脸,眼尾有一点点细纹,是这几天反复失眠压出来的。
杰伊的手还环在她腰上,下巴搁在她肩头,体温透过薄衬衫传过来。他也没动,像是怕一呼吸就会惊扰什么。两人的影子被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拉得很长,贴在墙上,融成一块模糊的轮廓。
过了几秒,也许是十秒,杰伊轻轻吸了口气,松开手,起身走到茶几前,拿起平板。屏幕亮起,显示一条系统通知:“职业技能考试成绩已开放查询,请登录市人力资源服务平台查看。”
他低头念出来,声音平缓,像在读天气预报。
诺雪终于转头,目光落在平板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要现在查吗?”杰伊问,把平板递过去。
她没接,反而把手缩进袖子里,像是冷。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打印的成绩查询指南,上面用荧光笔标出了网址和步骤。纸角已经有点卷边,显然是翻过很多遍。
她走回来,接过平板,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停了几秒。
“我……”她开口,又顿住,“要是没过呢?”
“那就再考一次。”杰伊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我不是说这个。”她摇头,“我是说……这段时间你陪我背题、帮我画结构图、晚上还泡茶……要是最后没过,你不失望吗?”
杰伊笑了下,伸手把她耳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我早就过了。”他说,“从你第一次插出那支洋桔梗开始,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我现在只是想看看,官方认不认。”
诺雪瞪他一眼,嘴角却抽了一下。
“少来。”她小声说,“你每次都这样,说什么‘过程最重要’,可我知道你比我还紧张。”
“有吗?”杰伊摊手,“我昨天还梦见你拿了个一等奖,奖杯太大,家里放不下,只好摆在阳台上晒太阳。”
“胡说八道。”她低声笑出来,手指终于点了进去。
页面跳转,加载条缓慢前进。两人凑在一起,脑袋几乎挨着。诺雪的呼吸变得浅而急,肩膀绷紧。杰伊悄悄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
登录成功。
进入查询页面。
输入身份证号、准考证号、验证码。
点击“查询”。
加载三秒。
屏幕刷新。
【考试编号:】
【考生姓名:诺雪】
【评定结果:通过】
诺雪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瞬间收缩,像是被强光照到。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幸亏杰伊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肩膀。
“你看!”杰伊指着屏幕,声音陡然拔高,“过了!真过了!”
诺雪没说话,嘴唇微微颤抖,眼神死死盯着那两个字——“通过”。她的大脑像是短路了,信息进不去,反应不出来。一秒,两秒,三秒……她突然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我……”她喉咙发紧,“我通过了?”
“对!”杰伊用力点头,“你通过了!你考过了!你拿到了!”
诺雪猛地站起身,动作太猛,撞到了茶几,水杯晃了一下,幸好没倒。她顾不上这些,转身一把抱住杰伊,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抓着他后背的衣服。
“我通过了!”她喊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杰伊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立刻反手紧紧抱住她。他的眼睛也红了,嗓音发哑:“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就知道你能行……”
诺雪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浸湿了他的衬衫。她一边哭一边笑,重复着同一句话:“我通过了,我通过了……”
杰伊轻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没事了,没事了。”他说,“你现在是持证上岗的专业花艺师了,以后可以开班教学,收徒弟,名字写在广告牌上——‘名师诺雪亲授,包教包会’。”
诺雪抽泣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瞪他:“你还取笑我……”
“我没取笑。”他认真看着她,“我是真的为你高兴。你知道你这一个月多拼吗?早上背术语,晚上练手法,连做梦都在调整副枝角度。你剪坏的花材能堆满阳台,你画的构图草稿我都拿去垫泡面盒子了。”
诺雪破涕为笑:“谁让你垫的!那是我正经练习稿!”
“哦,那我下次拍照留档,等你成名了能卖钱。”杰伊咧嘴一笑,抬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你现在可是我们家第一位拿专业证书的人,小悠以后写作文都得写‘我的妈妈很厉害,她考过了花艺考试’。”
提到小悠,诺雪鼻子又是一酸。她低下头,声音轻下来:“你说……他会为我开心吗?”
“当然。”杰伊握住她的手,“他天天回家都说‘妈妈插的花最好看了’,上次他还拿你的作品当参考画画,说那是‘幸福的形状’。”
诺雪怔了一下,随即眼眶又湿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我要不要告诉他?”
“等会儿再说。”杰伊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你现在先喘口气,别激动过头晕过去。你刚才是不是心跳飙到一百八了?”
“哪有那么快。”她靠在他肩上,手还攥着平板,生怕那页面消失。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两个字——“通过”,被镀上一层金边,格外清晰。
诺雪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直:“哎,报名费多少钱?是不是要寄发票?要不要申请补贴?”
“别急。”杰伊按住她肩膀,“这些事明天办都来得及。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接受现实,你考过了,不用再背‘六大流派起源与发展’了。”
“可我还没看到评分细则……万一只是勉强通过?”
“没有万一。”杰伊斩钉截铁,“你那个作品,连我都觉得能拿奖。评委要是敢给你低分,我就带人去投诉,说他们审美落后时代三十年。”
诺雪忍不住笑出声:“你懂什么插花!”
“我不懂,但我懂你。”杰伊看着她,声音柔和下来,“你每次插花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平时温柔,做事细心,可一碰到花,你就变了一个人——特别专注,特别有力量。就像……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诺雪愣住,眼圈慢慢又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靠回他怀里,手搭在他手臂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
“其实……”她低声说,“我一直怕别人觉得我不够格。毕竟我不是科班出身,也没上过艺术学校。我就是个普通人,只是喜欢摆弄花草而已。”
“可你喜欢得认真。”杰伊说,“你愿意为它熬夜,为它反复练习,为它紧张到睡不着觉。这就够了。哪条法律规定,只有天生天才才能成功?你靠自己一步步走过来的,比谁都值得。”
诺雪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眼泪又流下来,但这回不是因为焦虑,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终于有人看见了她的努力,并且真心为她骄傲。
“谢谢你。”她轻声说,“一直陪着我。”
“谢什么。”杰伊捏了捏她脸颊,“你要真想谢我,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周六别去花店上课了,陪我去超市买菜。”他眨眨眼,“我想吃你做的红烧鱼,庆祝一下。”
诺雪噗嗤笑出声:“就这?我还以为你要提什么大事。”
“这还不够大事?”杰伊装模作样叹气,“我老婆好不容易考过试,我得赶紧抓住机会,让她给我做饭。”
“那你得先学会洗碗。”她推开他一点,假装严肃,“不然下次我插花的时候,厨房堆满油锅,花都要被熏死了。”
“成交。”杰伊举起手,“我自愿担任家庭后勤总管,专管洗碗、拖地、倒垃圾,顺便给你递剪刀、递花泥、递情绪价值。”
诺雪笑着摇头,抬手轻轻打了他一下。
两人笑作一团,客厅里充满了轻快的声音。电视还在播着访谈节目,主持人问嘉宾:“人生最难忘的时刻是什么?”嘉宾说:“是我老婆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
诺雪听见了,转头看了眼屏幕,又看向身边的杰伊。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也会成为她记忆里最亮的一帧。
不需要太多言语,不需要盛大仪式,就这样坐在家里,靠着最爱的人,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通过”,就够了。
她拿起平板,重新打开成绩页面,盯着看了好久。
然后她轻声说:“我想截图保存。”
“早该存了。”杰伊掏出手机,“来,我帮你拍个高清的,发朋友圈用。”
“别发朋友圈!”她急忙拦住,“太张扬了。”
“那发家庭群?”
“也不行!小悠会看到,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炫耀。”
“那你想怎么样?”杰伊笑,“藏起来当传家宝?等你八十岁了拿出来给重孙子讲‘这是奶奶年轻时考过的证’?”
“我……”诺雪犹豫了一下,“我想先自己好好看一会儿。”
“行。”杰伊收起手机,“那你慢慢看,我不打扰。”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诺雪接过,小口喝着,眼睛仍盯着屏幕。
几分钟后,她放下平板,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把那口气彻底吐出来。
“感觉像做梦。”她说。
“梦都比这便宜。”杰伊坐回她身边,“你可是实打实考过去的。”
诺雪点点头,忽然伸手抱住他,抱得很紧。
“我真的做到了。”她在他怀里说,声音闷闷的,“我没有失败。”
“你从来就没失败过。”杰伊回抱她,“你只是走得慢一点,但每一步都算数。”
窗外,阳光正好。树影在地板上轻轻摇晃,像在跳舞。街上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声。
屋内,电脑屏幕依然亮着,成绩页面没有关闭。
诺雪靠在杰伊肩上,手里握着那台记录了她全部努力与等待的平板,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珠,在光线下闪了一下,然后缓缓滑落,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杰伊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以后想做什么?”他问。
“不知道。”她摇头,“现在只想好好喘口气。”
“那就喘。”他说,“我陪你一起。”
两人静静地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诺雪忽然抬头,眼睛亮亮的:“你说……我能不能试着做个婚礼花艺设计?就那种小型的,朋友之间的。”
“当然能。”杰伊毫不犹豫,“你要是接单,我第一个预约,主题就叫‘我和我老婆的第二次婚礼’。”
“谁是你老婆!”她推他,“你是丈夫!我是妻子!”
“对对对,我记错了。”杰伊笑得肩膀直抖,“我老婆最厉害,我配不上。”
“少贫。”她白他一眼,却又忍不住笑。
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和阳光混在一起,暖得让人想一直这么坐着,再也不起来。
电脑屏幕上的“通过”二字,依旧清晰可见。
诺雪看了一眼,嘴角扬起,慢慢把头靠回杰伊肩上。
她的手还搭在平板边缘,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像是在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然后她闭上眼,长长地、安稳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关,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