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缓缓移动,照在客厅墙上那块新挂的相框上,玻璃反射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小悠的手还贴在标签卡旁边,指尖轻轻蹭着自己刚写完的“花之证”三个字,笔画歪扭但用力很实。他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证书上的红章,像是怕它突然消失。
诺雪站在地毯边缘,脚边还放着刚才用来垫高的小板凳,她低头看着儿子的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像被风吹过的麦田。她伸手顺了顺,动作轻得几乎没碰着。
“妈妈。”小悠忽然转过身,蹲下来盘腿坐好,抬头问,“插花难不难呀?你都学了些什么呢?”
杰伊正弯腰收拾茶几上的钉子盒和锤子,听见这话顿了一下,没急着接话,而是悄悄退到沙发角落,把工具堆在一边,自己顺势坐下,手机拿在手里假装滑动,其实目光一直落在母子俩身上。
诺雪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而是也慢慢蹲下,膝盖压在柔软的地毯上,让自己和小悠的眼睛处在同一高度。她抬手比了个高低起伏的手势:“你看,就像搭积木,但用的是花和叶子。”
小悠皱眉:“可积木是硬的,花会弯。”
“对啊。”诺雪点头,“所以更有趣。有的枝要站得直,像士兵;有的要斜着走,像跳舞的人;还有的叶子,得趴着,像小船浮在水面上。”
她指了指茶几旁那盆绿萝,一片大叶子垂下来,刚好搭在花盆边缘。“你看这片叶,是不是像一条小船?要是这时候再放一朵小白花在上面,就像船上坐着个小人儿,准备出发去旅行。”
小悠立刻凑近看,鼻子几乎贴上叶片:“真的哎!那……那是谁教你怎么放的?”
“没人全教。”诺雪说,“一开始老师讲些基本规矩,比如主枝最长、副枝短一点、陪衬最矮,但我真正学会,是因为看了很多很多植物怎么长的。”
“就像我们班种的小豆苗?”小悠想起什么,“最高的那根总是往窗户那边歪。”
“就是那样。”诺雪笑了,“植物喜欢光,也懂平衡。你把它随便一插,它可能第二天就耷拉脑袋;但你顺着它的劲儿来,它反而开得更好。”
小悠托着下巴,认真思考:“那……剪刀呢?你会不会一不小心剪错了?”
“剪错多了。”诺雪坦然点头,“第一次上课,我把一支康乃馨剪得太短,整朵花都塌了下去,像打瞌睡。我当时脸都红了。”
“然后呢?”
“然后林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说:‘没关系,让它当个坐着的花吧。’我就真给它旁边插了片宽叶子,当成椅子,结果她还夸我有创意。”
小悠咯咯笑起来,双手拍地:“坐着的花!我也想剪一个!”
“现在不行。”诺雪轻轻点他脑门,“你现在还没摸过花剪呢。而且——”她故意拉长音,“有些花,可不是你想剪就能剪的。”
“为什么?”
“因为它们也有脾气。”诺雪压低声音,“比如玫瑰,刺多,你不小心,它就会扎你一下,算是提醒你:‘嘿,别莽撞。’”
“那它疼吗?”小悠忽然问,表情变得严肃,“花……会被剪疼吗?”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些。窗外鸟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诺雪没有笑,也没有说“花又不懂疼”。她静静看着小悠的眼睛,反问:“你觉得呢?”
小悠咬着嘴唇:“我不知道……它们不会哭,也不会喊。”
“对。”诺雪点头,“它们不会说话,但如果你把一朵花摘下来,扔在角落里不管,三天后它枯了,叶子卷了,花瓣掉了,你觉得它是开心还是难过?”
“难过。”小悠小声说。
“那就对了。”她说,“它们不会喊疼,但会伤心——如果被乱丢、没水喝、晒不到太阳的话。所以我们插花,不是为了控制它们,是为了让它们在最后的时间里,依然美美的,像在跳舞。”
小悠点点头,眼神亮了起来:“那你是不是……听得到它们的声音?”
诺雪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说呢?我要是真能听花说话,岂不是成神仙了?”
“可你说它们在跳舞。”小悠坚持,“跳舞得有音乐啊。”
诺雪想了想,指着窗外投进来的阳光:“你看,光在地上画了一块亮斑,是不是从这边慢慢移到那边?”
小悠转头看,果然,地板上那片光已经比刚才偏了几寸。
“花也知道这个。”她说,“它们虽然不能走路,但会一点点转向光来的方向。我们插花的时候,也要帮它们找到最喜欢的位置。比如说——”她起身走到窗台边,拿起之前练习剩下的尤加利叶,夹在指间晃了晃,“这根枝,如果竖着放中间,太呆板;斜着放左边,又太挤;但如果让它从右下角伸出来,往上一扬,就像迎着光跳起来那一瞬间——”
她用手比划着弧线,手腕轻抖,仿佛真有一朵无形的花跃入空中。
小悠看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所以啊。”诺雪收回手,笑着看他,“我不用听它们说话,只要看光往哪儿照,就知道它们想去哪。”
“哇。”小悠深吸一口气,“那你不是花的朋友?你是花的翻译官!”
诺雪一怔,随即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泛起细纹:“翻译官?这词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小悠挺起胸膛,“就像英语老师把英文翻成中文,你就把花的意思翻给人看!”
杰伊坐在沙发上,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但他马上捂住嘴,装作咳嗽。
诺雪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点头:“行,那我以后就改名叫‘花语翻译师·诺雪女士’。”
“还要印名片!”小悠兴奋地拍手,“上面写:专业倾听花朵心声,预约请拨——”
“打我家座机。”杰伊终于开口,一本正经,“接线员是我,收费按分钟算,迟到一分钟加收十块。”
“爸爸!”小悠抗议,“这是妈妈的工作!”
“所以我才要收费严格。”杰伊摊手,“不然有人天天打电话问‘我家仙人掌为什么不开心’,我不得累死?”
诺雪笑着摇头,重新坐回地毯上,靠着沙发腿,伸手把小悠往身边拢了拢:“好了,别闹了。你想不想知道一个小秘密?”
“想!”小悠立刻凑近,耳朵都快贴到她嘴边。
“其实啊。”诺雪神秘兮兮地说,“每一支花放进花器之前,我都会悄悄问它一句:‘你愿意站在这里吗?’”
小悠睁大眼:“然后呢?它怎么说?”
“它不说话。”诺雪眨眨眼,“但如果我插完之后,回头看它一眼,心里觉得‘就是这儿’,那就说明它答应了。”
“要是觉得不对呢?”
“那就重来。”她说,“哪怕已经插好了,哪怕别人说好看,只要我觉得它不舒服,我就拆了,再试一次。”
小悠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妈妈,那你考试的时候……有没有哪一朵花不肯答应?”
诺雪想了想:“有啊。考题是‘春之始’,我选了山茶、嫩枝和蕨类。一开始我把山茶放中间,可怎么看都觉得沉,像冬天还没走完。后来我把它挪到侧后方,前面留空,只放一根刚刚冒头的新芽——那一刻,我才觉得,春天真的来了。”
“所以不是所有花都能当主角?”小悠轻声问。
“不是。”诺雪抚摸他的发,“有时候最重要的,是那个还没完全长出来的东西。它很小,很弱,但它代表着开始。就像你画《幸福生活的五个要素》,评委最喜欢的那一瓣‘幸福花’,也不是最大的那一片,对吧?”
小悠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爸回家路上就给我发了照片。”诺雪笑,“还附了一句:‘咱儿子这构图,比我插花还有sense。’”
“我才没有发!”杰伊在后面喊冤,“我是晚上才传的!”
“反正我知道。”诺雪冲他眨眨眼,又转回小悠,“你看,画画和插花,其实都在讲故事。只不过你用颜色和线条,我用花和枝条。但我们都要想:我想告诉别人什么?”
小悠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眼睛亮晶晶的:“那……你能教我吗?”
“现在?”诺雪挑眉。
“嗯。”小悠认真点头,“不是真的插,就是……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等我以后学,就不会两眼一抹黑。”
诺雪看着他,片刻后轻轻抱住他的肩膀:“当然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指望我教你‘怎么让花飞起来’这种魔法。”她笑着说,“我能教你的,是怎么观察,怎么感受,怎么尊重每一根枝、每一片叶本来的样子。”
“我保证!”小悠举起右手,“我以后绝不乱剪!除非花同意!”
“成交。”诺雪伸出小拇指,“拉钩。”
两只手指勾在一起,轻轻摇了三下。
杰伊靠在沙发背上,手机早就放到了腿上,屏幕暗了也没再去点亮。他看着诺雪侧脸,她正低头跟小悠说着什么,手势轻柔,语气平稳,偶尔笑一下,嘴角翘得像个孩子。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轮廓镀上一层浅金,发丝边缘微微发亮。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刚认识诺雪时,自己也曾这样坐着,看她在厨房忙活。那时候他还不太懂这个人,只知道她动作细致,说话温柔,穿衣服讲究,连切菜都要把葱段码整齐。他当时就想:这样一个人,怎么会选我?
后来他明白了。不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多么出色的男人,而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安静地看着她做自己喜欢的事的人。
而现在,她正把这份喜欢,一点一点说给他们的孩子听。
杰伊的目光扫过墙上那本证书,红章依旧鲜艳,名字清晰。他知道,这张纸代表的不只是“通过考试”,更是她终于可以把心里那些东西,堂堂正正地说出口了——不是躲在角落里的爱好,不是不好意思提起的兴趣,而是一份值得骄傲的技能。
小悠还在追问:“那如果我想插一幅‘家’的花,该用什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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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非要用花。”诺雪说,“可以用树枝,用草,用干果壳,甚至用一张旧照片卷成的卷儿。只要你觉得,它能代表‘家’的感觉。”
“那用恐龙贴纸行不行?”小悠突发奇想。
“你要真能找到办法把它融进去,我举双手赞成。”不禁,“说不定还能开创‘儿童派·废材风’新流派。”
“我要申请专利!”小悠跳起来,“叫‘小悠牌情感插花法’!”
“先考个中级再说。”杰伊悠悠道,“不然连花剪都不给你碰。”
“爸爸偏心!”小悠扑过去掐他胳膊,“你明明上次还说让我当助手!”
“助手也得分等级。”杰伊咧嘴,“一级助手才能摸工具箱,二级只能递剪刀套,三级嘛——”他拖长音,“负责给大家唱加油歌。”
“那我现在是几级?”
“暂定实习期。”杰伊严肃点头,“表现良好可提前转正。”
诺雪笑着摇头,重新坐回地毯,顺手捡起一片之前掉落的尤加利叶,放在掌心端详。叶片细长,灰绿色,带着淡淡的清香。她轻轻摩挲着表面,像是在读某种只有她能懂的纹理。
小悠凑过去,也学她那样捧着手,眼睛盯着叶子:“妈妈,你说……将来我会不会也插出让人一看就觉得‘就是这儿’的作品?”
“会。”诺雪毫不犹豫。
“可我现在连花名都记不全。”
“我刚开始也这样。”她说,“把洋桔梗认成小苍兰,把雪柳当成柳枝,老师都没笑话我。重要的是你想不想继续看它,摸它,了解它。”
小悠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片叶子,像接过一块宝贝:“那我先从认识叶子开始。”
“很好。”诺雪微笑,“明天我们可以玩个游戏,叫‘这是谁的叶子’,猜对一片,奖励一颗糖。”
“两颗!”
“一颗半。”
“成交!”
杰伊听着他们讨价还价,嘴角一直挂着笑。他没有插话,也不想打断。这一刻太完整了,完整到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扰了什么。
阳光继续移动,墙上的光斑爬上了“花之证”的玻璃面,将红章映成一片流动的朱砂。小悠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小小一团,紧挨着诺雪的。他们还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纱帘。
杰伊轻轻靠向椅背,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布料。
这样的日子,再多些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