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同盟建立于一片狼藉与无声的妥协之上,脆弱得如同蛛网。
次日清晨,当家养小精灵多比端着比往日稍显丰盛(多了几片烤得焦黄的面包和一小碟黄油)的早餐,怯生生出现在门口时,年轻西弗勒斯便知道,某种暂时的、不情不愿的“休战”已经生效。
他没有多问,沉默地接过托盘。多比的大眼睛里依旧充满了恐惧,但这次,它没有立刻尖叫着消失,而是飞快地瞥了一眼房间角落,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散发着微弱魔力波动的石盆——一个用于单向传递物品的简陋魔法容器。
年轻西弗勒斯走到石盆边,伸手探入那如同水波般荡漾的魔法光幕中,取出了厚厚一沓羊皮纸。墨迹新旧不一,有些甚至带着焦痕和干涸的、暗褐色的可疑斑点。最上面一张,是年长自己那熟悉的、如今更显凌厉潦草的字迹:
「左上第三簇光点轨迹偏差已核实,疑与城堡主体魔力潮汐周期性衰减有关。附:过去七年所有观测记录及失败仪式能量流向分析。勿外泄。」
没有署名,没有问候,只有冷冰冰的数据和警告。
年轻西弗勒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很好。效率比他预想的要高。
他将早餐放在一边,直接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迫不及待地摊开那些羊皮纸。刹那间,他被淹没在数据的海洋里。图表、公式、能量波动频谱分析、如尼文推演、对空间异常点长达数年的监测记录……年长的自己,几乎是以一种自毁般的疯狂,将十一年来的孤独、失败与不甘,全部倾注在了这些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线条之中。
许多数据和理论超出了他目前的认知范畴,尤其是关于高维空间定位和跨时间轴能量锚定的部分,艰深得令人头晕目眩。但他拥有年长自己不具备的优势——他亲身经历过时空乱流,左臂内还寄宿着与之同源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他手中握有凌晏亲自留下的、那张仿佛拥有生命的“星辉定位图”。
他将能量图铺在中央,如同棋盘上的将帅,然后将年长自己提供的海量数据作为棋子,逐一摆放在周围,试图找出它们与图中那些闪烁光点之间的潜在联系。
这是一个极其浩大且精密的工程。他几乎不眠不休,依靠着那丝银灰能量带来的精力支撑和庞弗雷夫人魔药的残余效果,全身心沉浸其中。食物冷了便直接食用,水杯空了便用最基础的清水如泉(这是他目前能稳定施展的少数几个咒语之一,得益于能量的恢复)注满。
他发现了年长自己忽略的许多细节。比如,某些空间异常点的活跃周期,并非完全随机,而是与霍格沃茨城堡深处几个古老魔法节点的共振频率存在微弱的谐波关联;又比如,失败仪式中能量溃散的方向,并非完全无序,其中有几条极其隐晦的流向,竟然与星图中几处看似静止的光点暗合……
他将这些发现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记出来,偶尔,会通过那个石盆,传递回去一两个极其简短的、关于数据交叉验证的疑问或是对某个能量节点稳定性的计算推演。
石盆另一端总是沉默很久,然后才会传来更厚的一沓、针对性极强的补充数据或是更加复杂的计算公式,偶尔,还会夹杂着一两句冰冷到近乎刻薄的批注:「基础如尼文变形规则都忘了?」或者「这个能量损耗模型三年前就已证伪。」
年轻西弗勒斯对此不以为意,甚至有些享受这种纯粹知识层面的、不带个人情感的交锋(如果那能算交锋的话)。他能感觉到,年长的自己在通过这些方式,重新评估他的价值,也在不动声色地引导他,填补他缺失的十一年间魔法理论发展的空白。
他们的“合作”,就在这种沉默的、以数据和魔法符号为语言的方式下,悄然推进。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年轻西弗勒斯正对着一组异常复杂的空间坐标皱紧眉头,试图将其与星图中一片极其黯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晕区域进行拟合。他尝试了多种模型,却总是差之毫厘。
就在这时,他左臂内那簇银灰火苗,似乎被那组空间坐标中蕴含的某种特质引动,自发地、微弱地跳动了一下,一股冰凉的能量顺着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流淌出来,渗入他正在演算的羊皮纸上。
奇迹发生了。
羊皮纸上那些原本僵硬的数字和线条,在接触到那丝能量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自行蠕动、重组!它们以一种超越常规数学逻辑的方式,自动排列组合,最终在他面前,勾勒出了一个极其精简、却与他之前所有推演都截然不同的能量引导路径!
这条路径,正好完美地绕开了之前模型中所有无法解决的能量冲突点,如同一条灵巧的游鱼,滑入了星图那片黯淡光晕的核心!
年轻西弗勒斯猛地怔住,瞳孔骤缩。
不是计算!是共鸣!是左臂内这源于时空乱流的力量,与星图、与凌晏留下的线索之间,存在的某种超越理性分析的、本质层面的共鸣!
他立刻意识到,这才是关键!年长自己十一年来依靠纯理论和魔法知识进行的研究,之所以屡屡失败,正是因为缺少了这把最核心的“钥匙”——与目标同源的能量感应!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立刻将这条由能量共鸣自发产生的路径记录下来,并通过石盆传递了过去,只附上了一句话:
「尝试用灵魂魔力模拟此路径频率,注意反噬。」
石盆另一端陷入了长久的死寂。久到年轻西弗勒斯以为对方不会回应,或者干脆再次灵魂创伤发作。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石盆再次荡漾起来。这次传来的,只有薄薄一张羊皮纸。上面没有数据,没有公式,只有两个用力到几乎划破纸背的字:
「有效。」
以及,字迹下方,一个极其微小的、新鲜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点。
年轻西弗勒斯看着那个血点,沉默了片刻。有效,但代价依然巨大。年长的自己,显然在不顾一切地进行验证。
他收起羊皮纸,走到房间唯一的缝隙前,看着外面地窖依旧浓重的黑暗。冰冷的石壁隔绝了绝大多数声音,但他仿佛能听到,在城堡的某个角落,另一个自己正忍受着灵魂撕裂的痛楚,只为抓住那一丝缥缈的希望。
他们走在同一条危险的钢丝上,一个凭借理论与偏执,一个倚仗共鸣与残余。下方是万丈深渊,而终点,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
但至少,星图上的路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显现了一角。
年轻西弗勒斯回到能量图前,左臂内的银灰火苗似乎也因为刚才的共鸣而活跃了几分。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向图中那片被点亮的黯淡光晕。
接下来,该轮到他,来主导这场跨越时空的追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