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扉在身后轻轻合拢,将璇玑阁内温暖的光和楚灵溪那带着促狭笑意的目光一并隔开。暮色如潮水般漫过紫竹林,竹叶在晚风中发出沙沙轻响,像是无数细语在窃窃私语。
凌曼玥站在门前,看着眼前的白砚。他站在暮光中,银发流泻如月华初凝,星袍上的暗纹在渐浓的夜色里泛起细碎的微光。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竟让她看出了一丝……不同。
“白砚……”凌曼玥开口,声音有些微的紧。方才在楚灵溪面前鼓起的所有勇气,在真正直面他时,竟又化作了心口怦然的悸动。
“随我来。”白砚并未多言,只转身,朝紫竹林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寻常散步。凌曼玥迟疑一瞬,便跟了上去。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没入幽深的竹林小径。竹影婆娑,暮色渐浓,仅有天边残留的一线霞光,和逐渐亮起的、稀疏的星子,为前路投下朦胧的光影。
他带她去哪儿?要说什么?
无数疑问在凌曼玥心中盘旋,但看着前方那从容的背影,她奇异地感到心安。至少,他主动来找她了。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紫竹林环绕的天然小谷,谷中有一汪清潭,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刚刚显现的点点星辰。潭边有光滑的巨石,石缝间生着几丛夜荧草,正散发着柔和如月晕般的微光。
此处静谧至极,唯有潺潺水声与风吹竹涛。
白砚在潭边停下,转身看向凌曼玥。他的金瞳在夜色中更加璀璨,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心底。
“此处无人打扰。”他开口,声音比夜风更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有些话,需与你说清。”
凌曼玥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袖中。她深吸一口气,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说。”
白砚并未立刻说话,而是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点星光自他指尖逸出,旋即化作万千流萤般的光点,轻柔散开,在他们周围形成一个无形的结界。
“今日之事,”白砚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如常,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辩的认真,“非我所愿,亦非我所允。”
凌曼玥一怔,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便是澄清此事。她原本准备好的、关于此事的所有疑问和忐忑,在他这句直白的陈述面前,竟显得有些无措。
“可云薇说……”她下意识开口。
“她说的话,与我无关。”白砚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力量,“那十名女子,我已命她们即刻离开。云薇——”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瞳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她代表不了我的意愿,更无权替我安排任何事。”
凌曼玥张了张嘴,一股热流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不是委屈,而是……释然。那些堵在心口的酸涩烦闷,在他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里,竟烟消云散了。原来他并没有接受,原来他根本不在意那些。
“我……”她声音微哽,连忙垂下眼睫,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我只是觉得,她们那样……不敬。”
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低笑传来。
凌曼玥讶然抬眸,看见白砚唇角似乎扬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但他的眼神,确实比方才更柔和了些。
“你不高兴,并非只因她们对我不敬。”白砚看着她,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曼玥,你在意的是别的。”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凌曼玥耳中却如惊雷。
她脸颊瞬间滚烫,方才在楚灵溪面前才理清的、崭新而滚烫的认知,被他如此直接地触及,让她几乎想转身逃离。可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他的目光如同温柔的枷锁,将她定在原地,无处可躲。
“我……”她试图辩解,却发现自己在他面前,所有伪装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白砚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这一步,更是将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凌曼玥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看见他银发在结界下流转的微光,能感受到他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的温度。
“我今日来,不只是为澄清此事。”白砚的声音低了几度,在静谧的结界内显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上,“我来,是要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总是映照着浩瀚星海的金瞳,此刻只清晰地倒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我对你,确有不同。”
凌曼玥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以更剧烈的节奏狂跳起来。她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白砚却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震惊,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郑重。
他的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你坚韧,却不失本心纯善;聪慧,却从不恃才傲物;遇险时敢于直面,迷茫时又能自省。你的剑心通明,甚至你偶尔的执拗和……害羞,”他语气微顿,看到凌曼玥的脸更红了,“这些都让我觉得,很有趣,也很……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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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这不是缠绵悱恻的情话,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剖析与确认。可正是这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反而让这些话显得更加真实而沉重,重重地落在凌曼玥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世人所谓的‘喜欢’,”白砚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一个陌生的课题,“但我确知,我不愿见你涉险,不愿见你难过,不愿你因任何无关之人无关之事而露出今日那般落寞神情。若这便是在意,那便是了。”
他抬起手,指尖并未触碰到她,只是拂过她颊边一缕被夜风扰乱的发丝。
“所以,你无需为云薇之事,或任何将来可能出现的类似之事烦扰。”他看着她,金瞳中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与认真,“我的身边,从前无人,今后——”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只需你。”
“只需你”。
三个字,如同最古老而郑重的誓言,在这星辉结界中回荡,深深烙印进凌曼玥的灵魂深处。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顺着脸颊滑落。这一次,不是酸涩,而是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欢喜与悸动。
“白砚……”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却又忍不住想笑,表情一时有些狼狈,“我……我也是……我今日才想明白,我对你……我……”
她语无伦次,急得脸更红了。
白砚眼中那丝极淡的笑意似乎又深了些。他伸出手,这次没有迟疑,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我知。”他只说了两个字。
凌曼玥破涕为笑,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甜暖与踏实。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生出无穷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