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结束后的几日,宗门表面平静如昔,晨钟暮鼓,弟子往来修行,任务堂前依旧人流如织。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几股细微却坚定的力量,正沿着不同的轨迹悄然运转,如同暗夜中的蛛网,无声地捕捉着可疑的痕迹。
凌曼玥领了协助调查的明面职责,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执法堂辟出的“稽核静室”内。室内堆满了物资账簿、任务记录玉简。她需要从中梳理出异常流向,这工作繁琐浩大,却也是直面核心证据的最佳途径。
静室隔绝内外,唯有窗棂投入的天光变幻显示着时间流逝。凌曼玥心无旁骛,颈间玉佩温润依旧,偶尔传来一丝极轻微的波动,仿佛白砚在遥远处的无声关注,让她心神更为沉静。
第三日午后,当她梳理到任务堂发布的“宗门基建维护”与“外围资源点协防”类任务记录时,一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引起了她的注意。
邱禹,任务堂资深执事长老之一,金丹后期修为,主管外门任务派发与贡献点核销。记录显示,近一年来,有十七项涉及“偏远矿脉巡视”、“废弃洞府清查”、“古阵外围维护”等看似寻常、油水不丰却需要离开宗门范围的任务,其最终核准与贡献点发放的签印,都是邱禹。
但凌曼玥调出对应的物资申领清单时,发现了蹊跷。这些任务申领的“常规损耗补充”物资,如基础阵旗、低阶灵石、普通疗伤丹药等,数量远超此类任务的实际所需,且其中夹杂了一些本不该出现在清单上的东西——例如,三次任务中申领了微量“蚀金水”(常用于溶解特定禁制金属),两次任务申领了“定魂砂”(可用于临时稳固残魂或布置某些阴损阵法)。
量很少,混杂在大量常规物资里,若非刻意比对极难发现。而所有这些超额或异常物资的申领,同样有邱禹的核准印记。
凌曼玥眼神微凝,指尖在记录“邱禹”名字的地方轻轻一点。看来,任务堂这个环节,确实被巧妙地利用上了。这些任务很可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利用宗门渠道,为某些隐蔽行动获取特定物资,并让相关人员在合理的理由下离开宗门活动。
她将有关邱禹及这些异常任务的所有记录,以神识单独复刻到一枚空白玉简中,做好标记。
与此同时,楚灵溪那边也没闲着。她得了凌曼玥和叶子墨的双重嘱咐,虽被要求不得涉险,但“外围信息收集”正是她所长。她没去碰那些明显的敏感处,而是整日“无所事事”地在各峰低阶弟子聚集的讲法堂、膳食堂、交易坊市溜达,凭借甜美笑容和活泼性格,很快又混熟了一批新朋友。
她从这些弟子们闲暇的八卦、抱怨、吹嘘中,筛选有价值的信息。
“听说了吗?炼器堂那边最近废料产出特别多,负责清理的杂役弟子都抱怨活儿重了……”
“采购堂的李师兄上次回来,好像发了笔小财,换了柄新飞剑呢,据说是在外头坊市捡了漏……”
“看守南边‘沉幽谷’入口的赵师叔最近总请假,好像家里凡俗亲戚有事?可我记得他是孤儿出身啊……”
“外门执事堂新提拔的那个王管事,对云薇师姐真是殷勤,跑前跑后的……”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单独看或许无意义,但楚灵溪细心地将它们记下,暗中与凌曼玥分享。其中,“炼器堂废料多”、“采购堂弟子异常发财”、“看守弟子蹊跷请假”这几条,引起了凌曼玥的注意。
她将线索同步给了叶子墨。
叶子墨他身为掌门亲传,本身就有巡查之责。他加强了内门各处要害,尤其是库房、丹房、炼器堂、核心阵法节点等地的日常巡视频次,对几个重点关注对象进行外围监控。
他重点盯住了炼器堂一位负责材料初筛和废料处理的副执事,周韫。此人修为平平,但位置关键。根据楚灵溪的线索和叶子墨的观察,此人近期确实频繁接触一批品质有问题的“原矿”,以“杂质过多、无法使用”为由,将其划入废料。然而,这些“废料”在运出炼器堂后,并未全部送往废料处理处,其中一部分在中途被悄然转运。
而采购堂那边,一位常驻外界坊市的弟子李焕,消费记录与其俸禄明显不符,叶子墨通过特殊渠道查了其在坊市的交易记录,发现他近期多次出售一些成色不错的“私货”,来源不明。
执法堂那边,孙月柠也没闲着。她利用执法堂调查违规的职权,开始不动声色地调阅近期所有外出采购的记录、人员往来登记,尤其是与那几个可疑坊市之间的。
她的调查更为专业和犀利。很快,她发现采购记录中,有几批采购于“黑水坊市”的常规布阵材料“青曜石”,其入库检测的灵气纯度记录,与最终分发到各堂口使用时的记录,存在细微但系统的差异——入库纯度略低,分发记录纯度正常。
中间这微小的差值,累积起来,数量可观。而负责这批材料入库检测与记录的,正是采购堂的一名老牌执事,钱康,此人已任职超过一甲子,平日低调,人缘颇佳。
孙月柠顺藤摸瓜,发现钱康与看守山门某处偏门、负责部分人员货物进出登记的执事赵海(就是楚灵溪听说“总请假”的那位)往来密切。而赵海值班期间,有几批标注为“废料”或“低值杂物”的输出记录,对应的押运弟子,经查,都或明或暗与云薇有些关系。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几双不同的手逐渐拾起,又在凌曼玥这里慢慢串联。
七日后,夜,璇玑阁。
阁内布下了严密的隔音与防窥探阵法。凌曼玥、叶子墨、楚灵溪、孙月柠四人聚首。灯火如豆,映照着四人凝重的面庞。
凌曼玥将这几日整理出的线索,以神念投影的方式,在空气中勾勒出一幅复杂的关系与事件脉络图。
中心是云薇,延伸出数条线:
一条连向任务堂长老邱禹,涉及异常任务派发与物资超领。
一条连向炼器堂副执事周韫,涉及以废料为名转移可疑材料。
一条连向采购堂执事钱康与驻外弟子李焕,涉及采购记录舞弊与私卖物资。
一条连向看守执事赵海,涉及利用职务为非法输出提供便利。
每条线下,还有若干具体执行任务的弟子名字。
“情况比预想的严重,” 叶子墨沉声道,指着脉络图,“他们已不是简单的勾结牟利,而是形成了一条从内部获取、加工、到非法运出的链条。任务堂提供由头和部分特殊物资,炼器堂和采购堂提供常规物资并做手脚,看守岗位提供输出通道。环环相扣,且参与者都处于不太起眼但关键的位置。”
“我们必须动手了。” 凌曼玥开口,声音清晰,“线索已基本清晰,关键人物也已锁定。再拖下去,他们可能会察觉风声,销毁证据,甚至潜逃。”
叶子墨点头:“师尊也是此意。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确保一击即中,将所有已知的蛀虫同时擒获,不使一人漏网,并确保能拿到铁证。这些人分散在不同堂口,且都有职务在身,若无充分准备同时动手,很容易打草惊蛇。”
“需要一份详尽的抓捕方案。” 孙月柠眼中闪过厉色,“明确时间、地点、人手、目标,以及防止他们狗急跳墙、销毁证据或传讯出去的措施。”
四人开始低声商议。“白砚圣尊那里……” 孙月柠看向凌曼玥。
凌曼玥感应了一下颈间玉佩,道:“圣尊已知晓我们的计划。他会在必要时出手,确保大局不乱,尤其是防止有隐藏的、更高层次的魔修突然发难或接应。” 这是白砚通过玉佩传递给她的信息。
方案反复推敲细节,直至深夜。每个人的任务、对接信号、可能出现意外的预案都一一明确。
“此次行动,旨在清除内患,斩断魔爪。” 凌曼玥最后肃然道。叶子墨、楚灵溪、孙月柠皆郑重点头,眼中俱是坚定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