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坐在略显狭窄的步辇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车帘外,宫墙的阴影与深秋斑驳的树影交替掠过,一如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这是第一次。
三十七年了。自那尴尬的出生,至后来惊心动魄的国本之争,他如履薄冰,在父皇阴晴不定的天威与郑贵妃一系的虎视眈眈间艰难求存。
而今日,万历皇帝不仅首次在他面前,毫不掩饰地剖开了帝国最血淋淋的疮痍——辽东、九边、空虚的府库与无底洞般的度支——更是将一把沉甸甸的钥匙,试探性地递到了他的手中。
查办粮价大案!此非空言许诺,亦非令其诵读几句“四书五经”,此乃实打实之政务!是牵涉户部、兵部、顺天府,乃至皇亲勋贵这盘大棋的执棋之权!
念及此处,朱常洛的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那压抑了太久的野心与得蒙认可的狂喜,几欲令他笑出声来。
然万历那句“大明的官,大明的士绅,已织成一张巨网”又如一盆冰水,将他方燃起的炽热浇灭了大半。
这张网,他敢动否?能动否?
万历的坦诚,与其说是信重,毋宁说是一种充满了无奈的告诫:此般烂摊子,朕已束手,今交予你,汝亦当掂量再三。
“唉……”
一声叹息尚未落地,朱常洛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张稚嫩却老成的脸庞——朱由检。
在朱常洛眼中,朱由检对自己来说是一个自出生就给自己带来情感慰藉和政治希望的“福娃”!
如今成长为一个聪慧绝伦、胆识过人、孝心赤诚,但同时也心思深沉、秘密众多、性情倔强、难以完全掌控的复杂儿子。
朱常洛对他的感情混合了慈爱、骄傲。
朱由检既是自己在逆境中的慰藉与福星,但今日也让他感到其是自己在政治棋盘上越来越重要却难以驾驭的棋子,更是让他这个父亲在欣慰于“有子如此”的同时,也深感自身权威和认知受到挑战的特殊存在。
“粮价……倒腾……”
他忆起之前那笔雪中送炭的五千两,彼时他还道是孩儿变卖了些私房细软,如今看来,自己竟成了那最后一个知晓真相的愚人?
而那句“目营四海,算尽周天”,出自万历之口,其分量之重,足以令任何一个父亲既感骄傲又觉惶恐。
此子,究竟瞒了他多少事?
回宫!必须问个明白!
至慈庆宫,殿内昏暗,华灯初上。
许是心情大好,一向崇尚节俭的朱常洛竟大手一挥:“备膳!着人去御膳房传话,置办些精细的,便要那炙蛤蜊,再来个蟹肉双笋丝、清蒸白鱼、一壶金华酒。将两位哥儿也唤来,今日阖家共膳!”
此乃万历四十七年八月底,正值河蟹肥美、秋风送爽之时。这一顿饭,于平素有些冷清的东宫而言,也算得上是难得的盛宴了。
偏殿内,灯火通明。
饭菜很快摆上,热气氤氲,香气扑鼻。朱常洛坐于上首,先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酒液入喉,令他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稍得松弛。
他放下酒杯,并未动箸,而是将目光缓缓扫过左右下首坐着的朱由校与朱由检。
“检哥儿。”
朱常洛的声音有些低沉,虽嘴角尚挂着一丝酒后的红晕,但那眼神里的肃然却不容忽视。
“说吧。”
他手指轻叩桌面:“为父问你,先前辽东粮价风波,你曾推断粮价必跌。此事你皇爷爷今日在大殿上盛赞你目营四海,算尽周天,将你说得恍若陶朱公再世。然为父心中,总觉不踏实。”
他身体前倾,一股无形的威压向朱由检笼罩过去:
“你一小儿,何来如此大能?究竟使了何等手段?又从中赚取几何银两?今日此处无外人,你与为父道一句实话,不得有半字隐瞒!”
此话里,有父亲的威严,亦有储君的猜疑,甚至还带着一丝对那“未知巨款”的渴求与试探。
朱由检早料有此一问。
在大殿上来不及细究,这回到了自家,关起门来,岂有不深究之理?
他缓缓起身,自绣墩上下来,整了整衣冠,而后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他脸上并无惊慌,唯有一种近乎赤诚的坦然。
他知晓,这又是一道考题,且是一道须得答出满分的考题。
既要保住自己的私蓄,又要令父亲觉其忠诚可靠,更得让这笔“不义之财”变得名正言顺。
“孩儿叩谢父王垂询。”
朱由检抬头,直视朱常洛双眼,目光澄澈如水:“孩儿先前确有所隐瞒,然非为私利,实恐父王忧心。”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自己的剖白——将投机倒把粉饰为“忧国忧民”。
“彼时孩儿闻辽东军报,见米价一日三涨,而朝廷购粮维艰,前线将士竟有断炊之虞。孩儿虽年幼,亦日夜忧心如焚。便思忖着,若能借此机缘,摸清其中关窍,或可为父王、为朝廷稍分忧劳。”
“孩儿读史曾见,市井之利,虽带铜臭,却亦是天下熙攘之根源。若放任自流,则利尽入豪强奸商私囊;然若能以法度、以智谋稍加引导,或可使此浊流,化为浇灌国本之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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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大义凛然,仿佛当初那个在交易所里疯狂做空、数钱数到手软的投机商贾并非他一般。
“故而孩儿斗胆,便顺着那些囤积居奇者的心思,将手中些许微薄积蓄投了进去,略作试探。一为窥探这钱财究竟如何流转,能否截流;二也为万一侥幸得些微利,亦可积攒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说到“微利”时,他稍作停顿,观察着父亲神色。
“所得银两,除予林福那边的本金与分润,余者皆已令李伴伴逐一记录在册。孩儿本无自用之心,原意便是待时机成熟,或辽东再有急需之时,将此银献于父王,或充入内帑助饷,或用于抚恤那些流离失所的饥民。”
“全凭父王定夺!”
这一番话,可谓将自己洗刷得比白璧更洁。动机是“为父分忧”,过程是“以法度引导”,结果是“准备上交”。
完美的逻辑闭环!
这直接将一桩可能被扣上“与民争利”、“操纵市易”大帽的投机之举,瞬时升华为了一场“为大明江山社稷而行的经世济民之试”!
朱常洛听得一时愣怔。他原还在琢磨此子是否羽翼渐丰欲藏私,如今一听“全凭父王定夺”,心中那块大石霎时落了八成。
这孩子当真孝顺啊!
赚了银钱不想着购置玩物,不想着私藏,却念着为朝廷助饷,为父王分忧?
他脸上严厉神色稍缓,但仍追问道:“那……究竟几何?”
这才是他最关切的。
朱由检心在滴血。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今日若不割舍些许,恐难过此关。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取得父亲的绝对信重,日后执掌更大权柄,此些钱财何愁不能复得!
“回父王,若算上先前,约莫有近十万两之数。”
朱由检报了一个折中之数。不多不少,既能震慑父亲,令其知自己之能,又不至多到惹人生疑或招来杀身之祸。
“多少?!”
朱常洛手中酒杯“啪嗒”一声跌在桌上,酒液洒了一地。
“十……十万两?!”
他瞪大了眼,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堂堂大明皇太子,一年的支度才多少?加上那些七扣八扣的赏赐,东宫一年的用度常捉襟见肘,为五千两银子都要愁白头!
这小子倒腾了一阵粮米,便弄回了十万两?!
此莫非传说中的“善财童子”乎?!
“真……真乃陶朱公在世啊……”
朱常洛喃喃自语,看儿子的眼神,恍如在看一座能自行移动的金山。
震惊之后,便是狂喜。然紧接着,又是一阵后怕。
如此巨款!若让外廷知晓,让御史言官闻风……
那“皇孙敛财”的罪名扣将下来,唾沫星子都能将东宫淹了!
他脸色阴晴不定,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中既欣慰又忧惧。此子太过聪慧,聪慧得令他生畏。
便在此时,一直坐于旁侧闷声不语、却始终关注局势的朱由校,忽然也站了起来。
他有些笨拙地走到朱由检身边,“噗通”一声也跪了下来。
“父王!”
朱由校虽口齿拙钝,但对这个弟弟的维护之情却真切无比。
他不知弟弟如何赚钱,但他知晓弟弟方才在皇爷爷面前那是真真险极,这会儿归家还要被父亲如审囚犯般诘问,他心中实是不忍。
“五弟所为,虽涉险途,然其心赤诚,皆是为家门计、为父王分忧啊!”
朱由校磕了个头,声音诚恳而焦急:“父王明鉴!五弟所为,实为东宫计耳。去岁宫中用度拮据,若非五弟那五千两银子周全,慈庆宫恐难支撑。五弟虽行险招,然其心可昭,不过是为家门分忧、顾全宗室体面。伏乞父王怜其赤诚,勿加苛责!”
朱由校这一跪,一求情,彻底击溃了朱常洛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看着这两个儿子,一个聪颖绝伦却赤诚孝悌,一个敦厚朴拙却也知护持手足,并排跪于自己面前。
朱常洛忽觉这些年所受的苦楚,似乎也没那般难熬了。
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起来!都起来!”
朱常洛连忙起身,一手一个,将两个儿子搀扶起来。他看着朱由检,眼眶微红,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
“好孩儿……皆是好孩儿啊!”
“为父非是怪你。为父只是忧惧……惧这世道人心险恶,惧你年少,守不住此等财货,反受其累啊!”
他并未立刻去扶朱由检,反而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在朱由检低垂的头顶与殿内摇曳的烛火间游移。
十万两。
这笔钱若纳入东宫公账,足以解多少燃眉之急?辽东、九边、宫中用度……哪个不是吞金的窟窿?他是太子,更是父亲,开口要下儿子“为朝廷准备”的钱,似乎天经地义。
可指尖刚触到杯沿,万历那句“目营四海,算尽周天”便如冰针般刺入脑海。
父皇更是知道朱由检的事,且在知道情况下也没有将这病钱支走。
不仅如此,甚至当着自己的面,用那般复杂的语气赞叹此子之能。若此刻自己急不可耐地将这笔钱收归己用,落在父皇眼中,会是什么模样?
自己的吃相在父皇眼里也未免太难看了!
朱常洛的手微微一颤。
他瞥了一眼仍跪得笔直的朱由检,又看向一旁满脸焦急的朱由校。
此子能赚十万两,其心智、手段、人脉已非常人可及。今日若强取,父子之间那层本就微妙的信任,恐怕真要裂开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
更何况……
他忽然想起万历交托的“查办粮价大案”。
此案牵涉之广,绝非仅凭一腔忠正便可办成。
暗中需要多少打点、耳目、乃至不能见光的银钱往来?若将这笔钱留在检哥儿手中,是否反而能成为一着暗棋?万一将来事发,自己也可推作不知,进退有据……
念及此处,朱常洛心中那点对钱财的灼热渴望,渐渐被更深的权衡压了下去。
他终究是做了几十年太子的人。
有些吃相,不能太难看。
“起来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带着一丝疲倦后的沉缓。
他起身,虚扶了朱由检一把,却未再拍他的肩,只是目光复杂地看了他片刻。
“此银既是你为朝廷、为家门所备,为父若立时取用,倒显得急切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刻意放缓的郑重:
“便仍暂存你处。然切记,此非私财,乃东宫之备。日后若朝廷有用,或家中艰难,你当知如何处置。”
朱由检即刻躬身:“孩儿明白!此银随时听候父王调用!”
朱常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只是转身执壶斟酒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钱还在你手,但从此,它姓的是朱家的“朱”,而非你朱由检一人的“朱”了。
他未好意思明言“给为父支用些”,然其意已甚明。
“此便是咱们家的备用之库,父王何时需用,只需一言!”
一场家宅内部的诘问,便在这“父慈子孝”的氤氲中冰释。
朱由检虽“暴露”了家底,却成功将此财富洗白为“东宫之备用金”,亦换来了日后行事更大的自在。
更紧要者,他令朱常洛这位未来的天子,深切明悟了一个道理——
钱财,虽为俗物,然于此风雨飘摇之世,那是真真好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