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沉沉,更鼓敲了三通。偏殿内的残羹冷炙已被撤下,换上了几碟消食的酸果子。
朱常洛心情舒畅,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挥退两个儿子,结束这一场漫长的父子叙话。
“今日便到这儿吧。”朱常洛打了个哈欠,目光中满是疲惫与满足。
“你们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息吧。”
朱由校早已坐不住了,屁股在椅子上磨来磨去,一听这话,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就要告退。
“父王且慢!”
一声清脆的阻拦声响起。
朱由检忽然上前一步,看了看正要转身的大哥,又转身对着朱常洛躬身一揖。
“嗯?”朱常洛眉头一皱,看向这个还没完没了的小儿子。
“检儿还有何事?”
“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朱由检神色郑重:“此次查办粮价案,儿臣虽然有父王提点,又有些许机巧傍身,但毕竟年幼力薄,有些地方恐怕难以周全。儿臣恳请父王,能否允许大哥与我一同参与协办?即便不出面,也能在背后……”
“胡闹!”
朱常洛一听这话,还没等他说完,脸色就沉了下来。
“校儿乃是皇长孙,国之元储!他怎能掺和这些阴诡的刑名钱粮之事?他要做的,是读圣贤书,学帝王道,怎可去那种腌臜地方打滚?”
“父王此言差矣。”
朱由检却是不卑不亢,引经据典:“圣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治国’二字,非闭门读书可得,须得体察民情,知晓实务。大哥身为长孙,将来……将来是要承继大统的。若只知深宫日月,不知民间疾苦,不知一粒米价几何,不知一百姓活得多么艰难,将来何以牧养万民?”
他看了一眼满脸错愕的朱由校,又补了一句:“且今日皇祖父在寿皇殿的考校,父王也看见了。皇祖父是希望咱们兄弟能有些真才实学,能真正为国分忧的。若大哥能借此机会,哪怕只是稍微接触一点实务,也能向皇祖父证明,东宫教子有方,咱们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贵胄!”
“这……”
朱常洛听着,倒是有了几分犹豫。这话糙理不糙,若能让皇孙也长点出息,倒是好事。
只是……
“不行!还是不妥!”
朱常洛猛地摇了摇头,眉宇间堆满了忧虑,那是身为储君多年积攒下的本能戒惧,“检儿,你的心思是好的,但这出宫二字,谈何容易?那可是天大的干系!”
大明历史上,并非没有爱往宫外跑的皇帝。可那桩桩旧事,说来皆是一团乱麻,徒留教训。
想当年太祖高皇帝,那是从底层杀出来的开国雄主,他老人家是真心想看个民生。有一次微服去了神乐观,看见道士在头发上结网巾,觉得方便,第二天这网巾就成了全国的“风行天下”,定为制度。
可即便是他老人家,也有碰一鼻子灰的时候。在三山街遇到个苏州老太婆,老朱好心问人家日子过得咋样,结果老太太一脸幸福地说多亏了张士诚才过了几年好日子,这话直接把太祖气得够呛。
当时他就说怎么偌大京师怎么没有如一老妪念旧主一样的人来感恩大明?
到了宣宗皇帝,那也是个爱玩的。带着四个骑兵半夜跑出宫去溜达,吓得内阁首辅杨士奇魂飞魄散,大半夜跪在院子里哭谏,说什么“陛下尊居九重,万一有冤夫怨卒窥伺”,愣是没给劝住了。
更可笑的是,后来锦衣卫为了抓盗贼,自己都扮成强盗混进贼窝里去了,结果发现有几名盗贼就是准备谋害皇帝,把宣宗吓的不轻,再不敢真去微服私访。
还有一位乃是大明朝赫赫有名的镇国公朱寿。
他那股子爱往外跑的劲儿,据说还是从他那个被称为“弘治中兴”的好爹孝宗皇帝那儿传下来的。
有次孝宗带这小正德去棋盘街看热闹,这小祖宗也不懂事,当街大喊“爹你带我去哪儿”,孝宗闻言色变,急掩其口,生怕被言官听见给捉回去上课。
“检儿啊!”
朱常洛面色沉凝,声音虽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审慎,这是他多年在刀尖上行走练就的保命直觉。
“你虽得皇祖默许,可行那便宜之事,但这其中的分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皇祖看重你那几分经营之才,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大哥不同!他是元孙,是储位的根本!皇祖将他视为国之重器,那是不得有半点差错的。若我私放他出宫,哪怕是去体察民情,这也是乱了祖宗家法,是僭越!这不叫历练,这叫——欺君!”
他重重叹了口气:“咱们东宫,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那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你皇爷爷虽说放了点权,但谁知道他是不是还在试探?若让皇长孙微服私访、混迹市井?这顶帽子扣下来,就是轻狂孟浪、不知检点!到时候,别说你皇爷爷,就连朝中的言官,也不会放过咱们!为父这些年苦心经营的这点安稳局面,绝不能因一时冲动而毁于一旦。这个险,事关大明国本,为父断不能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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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恐惧不是没有道理的。在这个敏感的时期,在这个充满了猜疑的深宫,任何一点越轨的举动,都可能被放大成滔天大罪。
朱由校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也大概明白,出去玩没戏了,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失望。但听到弟弟还在为自己争取,他又忍不住偷偷瞥向朱由检,眼神里充满了希冀。
“父王所虑极是。”
朱由检先是对父亲的担忧深以为然,随即话锋一转:“但儿臣也没说一定要大哥去那种腌臜地方啊。”
他上前一步,凑近了一些,低声道:
“咱们这案子,查的是粮商的账,查的是钱的流向。这需要大量繁琐的核算、比对。儿臣的意思,不如就让大哥在宫里,在慈庆宫这安全的书房里,帮儿臣一起核对那些送进来的账本,整理那些文书?”
“如此一来,大哥既不用抛头露面,担那风险,又能在这浩如烟海的账目里,真切地看到民间米价的起落,看到贪官污吏的手法。这难道不是最好的体察民瘼吗?”
朱常洛一愣。
在宫里查账?
“这倒是稳妥些。”他沉吟片刻,眉头却未舒展,反而更深了,“可账册若藏污纳垢,岂非玷污元孙清名?这些账册如同腌臜之物,万一里面真记着什么要命的东西,或是牵涉到宫里宫外某些不该碰的人。让校儿经手,岂不是平白把他卷进了漩涡中心?到时就不是污眼,而是惹火了!账册虽在宫中核对,但其中若涉及朝中重臣或宫闱秘事,校儿沾染此事,岂非引火烧身?”
朱由检似乎早有准备,从容答道:“父王放心,账册先经儿臣筛选,只留米价流通、商铺往来、银钱出入等公开经济账目。涉及人事任免、私密往来的密档,儿臣自会一概剔除。大哥只需核算数字,不见名姓,既学实务,又无风险。儿臣定会在一旁严格稽核。”
他再接再厉:“而且,父王您想啊。若到时候这案子破了,呈给皇祖父看。您说:这其中关窍,乃是臣的两个儿子齐心协力查出来的。既显出了兄友弟恭的天家美德,又彰显了皇长孙的精明强干。皇祖父闻之,必深感欣慰。”
这最后一句话,算是彻底戳中了朱常洛的心窝子!
兄友弟恭,皇孙出息,讨皇爷爷欢心!
这简直是一举三得之美事也!
朱常洛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看着大儿子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心里也不禁泛起了一丝做父亲的自豪和期许。是啊,若是校儿真能在这件事上崭露头角,那也是他这个当爹的教导有方啊!
但是,刻在骨子里的谨慎仍在低语。他看向朱由检,目光复杂。
“父王!”朱由检声音微微拔高,带着少年人罕见的锐气,“所谓知其不可而为之,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离九霄而膺天命!大哥将来是要治国的,难道一辈子就只能活在真空里,看着那些被粉饰过的奏折治国吗?现在让他看看这些阴暗面,总好过将来被人蒙在鼓里当昏君啊!”
“再说,还有儿臣在旁边稽核呢。那些个实在不堪入目的,儿臣自会截下。让大哥看的,定是那些既能增长见识,又无关风化、不涉大逆的经济实务。”
朱常洛看着小儿子那张虽然稚嫩却异常坚定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还有些懵懂、但显然也被说动了的大儿子。
沉默了良久。
他长叹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朱由校的头,语气变得从未有过的复杂与凝重:
“罢了……检儿说得有理。”
“温室里的花朵,终究是经不起风雨的。你皇爷爷都开始给咱们压担子了,为父也不能再这么把你当个稚子护着了。”
他正色对朱由校说道:
“校儿,既然你想学,那就去学!但这账册之事,千丝万缕,切记要细心,更要守口如瓶!这是你弟弟的一番苦心,也是咱们家在这次风波中能不能站稳脚跟的关键!你万万不可儿戏!”
朱由校没想到自己真的被允许参与这等大事,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忙跪下磕头:
“儿臣遵命!儿臣定当用心,绝不负父王和五弟的期望!”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朱由检静立一旁,唇角微扬,笑意浅淡难察。
虽此番未能说动父王允皇兄微服出宫,然终是引兄长涉足实务之域,让他不再沉迷于手工活,而是开始接触真正的国计民生。
只要撕开这道口子,将来让他看到更多、经历更多,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知人间疾苦”的帝王,又何愁不能挽救这个即将倾颓的大明?
这一夜,慈庆宫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很晚。
而在那跳动的烛火下,一颗关于未来的种子,正在悄然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