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山洞中,又平静地过了十来天。
凌云的恢复速度,依旧缓慢,但每一天的变化,积累起来,也颇为可观。
他已经能自己慢慢在山洞周围走动了,虽然还不能走远,动作也慢,但至少不再需要人时刻搀扶。
手臂的伤口结了厚厚的痂,开始发痒。胸口的断骨,在玄阴真罡的持续滋养下,愈合了大半,只要不做剧烈动作,已无大碍。
最让他欣喜的,是丹田的变化。
那一点“水火本源”,旋转的速度越来越稳定,虽然依旧无法产生足够的真元,但已经能自发地吸收天地间微薄的灵气,转化为一丝丝精纯的能量,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和受损的道基。
眉心那缕来自残戟的战魂暖流,也渐渐与他自身的气息水乳交融,不再仅仅是外在的庇护,仿佛开始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潜移默化地修复着他最深层的损伤。
这天夜里,月色极好。
清冷的月华如同水银泻地,透过洞口藤蔓的缝隙,在山洞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石早已在洞口附近铺好的干草上,发出了均匀的鼾声。这汉子心宽,守夜时警惕如猎豹,一旦轮到休息,倒头就能睡着。
苏婉清坐在凌云旁边,就着月光,缝补阿石那件同样破了好几个洞的短褂。她的动作娴熟,神情宁静。
凌云没有睡意,他盘膝坐在干草铺上,尝试着进行受伤以来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内视”与“调息”。
意念沉入丹田。
暗淡的水火太极图,在心神注视下,缓缓旋转。虽然光芒微弱,却自有一种生生不息的韵律。太极图中心,那一点“水火本源”,如同黑夜中的萤火,稳定地散发着微弱却纯净的光和热。
断裂的经脉,如同大地上干涸的河床,但此刻,在这些“河床”的底部,已经有一缕缕极其细微的、混合了水火灵气与战魂暖流的“溪流”,在艰难却坚定地流淌,冲刷着“河床”中的“淤泥”(淤塞的杂质与暗伤),并试图重新连接那些断开的“河道”。
过程缓慢而痛苦,但凌云能清晰地感觉到,每冲刷过一处,那里的经脉就通透一丝,坚韧一丝。
他引导着这些微弱的“溪流”,按照《水火炼心诀》的路线,小心翼翼地运转。
起初,滞涩无比,如同推着千斤巨石上坡。但运行了一个小周天后,似乎顺畅了一丝。
两个小周天,三个小周天……
凌云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周身气息,也随之缓慢流转。
苏婉清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惊讶地看向他。
月光下,凌云闭目而坐,神情平和。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份往日没有的沉凝与专注。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氤氲之气,在他身周缓缓升腾,时而呈现水蓝的温润,时而化为赤红的微光,最终交融成一种混沌的淡灰色,将他的身形衬托得有些朦胧。
“他在……调息?”苏婉清心中一喜。能主动调息,说明他的身体真的在向好的方向转变,而且对自身的掌控力在恢复。
她不敢打扰,轻轻放下手中的衣物,屏息凝神,默默为他护法。眉心月印微微发亮,感应着周围气息的流动,确保不会有任何外物干扰。
时间一点点流逝。
凌云沉浸在那种久违的、与天地灵气沟通、引导自身力量运转的玄妙感觉中。
受伤以来,身体如同破损的容器,空空荡荡,死气沉沉。此刻,虽然依旧残破,但至少,这个“容器”开始重新“蓄水”,开始有了“活”的气息。
更重要的是,在眉心战魂暖流的滋养和自身意志的牵引下,他对自己身体的感知,对《水火炼心诀》的理解,似乎……比受伤前,更加深刻了?
是因为经历了生死,心境有所突破?还是因为那缕战魂暖流中蕴含的、属于上古强者的某种武道感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
他说不清楚。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筑基后期那层坚固无比、曾经让他多次冲击未果的瓶颈……似乎……松动了?
不是错觉。
在他意念沉入丹田最深处,在那一点“水火本源”与眉心暖流交汇的核心时,他“看”到,原本浑然一体、坚不可摧的修为屏障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不,不是裂痕。更像是一层坚冰,在内部温暖水流和外部阳光(战魂暖流与自身感悟)的共同作用下,开始缓慢地……融化?
这个发现,让凌云心神剧震!
冲击金丹!
这是每一个筑基修士梦寐以求的关卡!跨过去,寿元大增,真元化液为固,神识质变,实力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但同样,凶险万分,十不存一!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倒在金丹门前,身死道消!
他原本计划,至少要再积累数年,将状态调整到巅峰,并寻得辅助结丹的灵物,才敢尝试。
可现在……这道屏障,竟然在此时此刻,在他重伤未愈、道基受损的情况下,主动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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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这次本源耗尽、破而后立,反而误打误撞,达到了某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玄妙状态?
还是那缕战魂暖流,本身层次极高,带动了他生命本质的某种跃迁渴望?
机遇!这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修行之路,讲究机缘。屏障松动,如同天门将开,此时不冲,更待何时?一旦错过,下次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甚至可能因为这次受伤,导致屏障重新固化,终身无望!
但……风险也极大!
他此刻状态极差,真元稀薄,道基有损。强行冲击金丹,成功的概率,恐怕不足一成!一旦失败,轻则修为尽废,伤上加伤,直接沦为废人;重则真元逆冲,爆体而亡,魂飞魄散!
冲,还是不冲?
这个念头在凌云脑海中疯狂交战。
仅仅犹豫了数息,他眼中便闪过决绝的光芒。
冲!
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命!岂能因惧怕风险而畏缩不前?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强敌(瘴母)未除的时刻,实力每增强一分,便多一分自保和解决问题的希望!
况且,他有预感,这次屏障松动,与那战魂暖流息息相关。若是错过,或许再无机会得到如此“高位格”力量的牵引。
拼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意念全力催动,引导着丹田中那微弱却精纯的“水火本源”之力,混合着眉心源源不断涌出的战魂暖流,开始缓缓地、却坚定无比地,朝着那道出现“融化”迹象的修为屏障,发起了第一次试探性的冲击!
“嗡……”
仿佛平静的湖面投入石子。凌云身体微微一震,周身那氤氲的混沌气息,骤然波动了一下,颜色似乎深邃了一丝。
一直密切关注他的苏婉清,心头猛地一跳。
她感觉到,凌云的气息变了。不再仅仅是调息恢复的平和,而是多了一种……一往无前、破釜沉舟的锐利与……危险?
“凌云哥?”她忍不住低声唤道,声音带着担忧。
凌云没有回应。他全部的心神,都已沉浸在体内那场关乎生死的“战争”中。
第一次冲击,如同溪流撞击礁石,屏障纹丝不动,反而震得他气血翻腾,刚刚有所好转的经脉传来刺痛。
他早有预料,并不气馁。缓缓平复气息,积蓄力量。
丹田中,“水火本源”旋转加快,疯狂吸纳着洞内稀薄的灵气,甚至隐隐引动了洞外月华的力量。眉心暖流也汩汩涌出,带着苍凉的战意,融入这股新生的力量之中。
第二次冲击!
力道大了数倍!屏障剧烈震动,那“融化”的迹象似乎扩大了一丝,但反震之力也更强!凌云喉头一甜,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
“凌云哥!”苏婉清看得真切,吓得脸色发白,想要上前,却又怕打扰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虽未结丹,但也知道冲击大境界的凶险。看凌云这样子,分明是在强行冲关!可他伤势未愈啊!
就在这时,鼾声如雷的阿石,似乎也被那不同寻常的气息波动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咋了?出啥事了?”
当他看到凌云嘴角溢血、周身气息剧烈波动的样子,再看看苏婉清焦急苍白的脸,顿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仙师他……这是在干啥?”阿石压低声音,紧张地问。
“他……好像在冲击更高的境界……”苏婉清声音发颤,美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凌云,“可他的伤……”
阿石虽然不懂修行,但也明白“冲击境界”肯定是大事,看这架势还非常危险。他顿时慌了神,搓着手在原地打转:“这……这咋整?我们能帮啥忙?要不要弄点水?还是……还是把我那根老山参拿出来给仙师含着?”
他说着,就要去翻他那简陋的兽皮包袱,里面宝贝似的收着一根拇指粗细、须发俱全的干瘪老山参,据说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一直没舍得用。
苏婉清被他这憨直又急切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心中焦急却也微微一暖。
“阿石,别动!”她连忙低声道,“现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着他,别让任何东西打扰他。你……你去洞口,仔细听听外面,有没有野兽或者别的动静。”
“哎!好!好!”阿石连连点头,像得了军令,立刻抄起柴刀,蹑手蹑脚地走到洞口,将耳朵贴在藤蔓上,瞪大了眼睛,竖起耳朵,一副如临大敌、连只蚊子都不准备放过的架势。
苏婉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凌云,心中祈祷:“凌云哥,你一定要成功……一定要平安……”
洞内,凌云对身外之事恍若未觉。
两次冲击,让他对屏障的强度和自身的状态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很难,但并非毫无希望。
关键在于,如何将自身有限的力量,与那战魂暖流完美结合,发挥出最大的冲击力,同时还要保护好脆弱不堪的经脉和道基。
他再次沉静下来。意念与那缕战魂暖流更深层次地交融。恍惚间,他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位顶天立地的“战霄”神将,手持“破军”,一往无前,戟之所向,神魔辟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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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惨烈、霸烈、不屈的战意,与他自身《水火炼心诀》蕴含的“水火相济、包容生灭”的造化之意,开始尝试融合。
水,至柔,可包容万物,滋养生机,亦可化为惊涛,粉碎一切。
火,至烈,可焚尽八荒,毁灭万物,亦可带来温暖,孕育新生。
战,不屈,可破灭万法,斩断枷锁,亦可守护心中所念,虽死无悔。
三种意念,在凌云心神中碰撞、交织、融合……
渐渐地,他周身那混沌的氤氲之气,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不再仅仅是淡灰色,而是内部隐隐有湛蓝的水光流转,赤红的火焰升腾,还有一丝丝暗金色的战意锋芒吞吐不定,三者并未混合,却又奇异地共存、共鸣,散发出一股越来越强大的、令人心悸的波动。
山洞内,无风自动。地上的干草碎屑被卷起,轻轻盘旋。
苏婉清屏住呼吸,阿石在洞口也握紧了柴刀,额头见汗。
就是现在!
凌云心中低喝一声,将融合了水、火、战三重意境的全部力量,化作一股凝练到极致、内部却蕴含着狂暴能量的“尖锥”,朝着那已出现明显“融化”区域的修为屏障,发起了第三次,也是他凝聚了全部精气神的、决定性的一击!
“给我——开!”
无声的呐喊,在灵魂深处炸响!
“轰——!!!”
仿佛平地惊雷,在凌云体内炸开!不,是在他意识中炸开!
那坚固的屏障,在这凝聚了他全部信念、意志、乃至一丝“破军”战魂神韵的冲击下,终于……
轰然破碎!
如同堤坝决口,如同冰河解冻!
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精纯的灵力洪流,仿佛凭空而生,自破碎的屏障后汹涌而出,瞬间席卷了他干涸的丹田,冲刷过他每一条经脉!
剧痛!但伴随着剧痛的,是难以言喻的舒畅与力量的充盈感!
破碎的屏障碎片,混合着这股新生的、质量远胜从前的灵力,开始向着丹田中心,那旋转的“水火太极图”疯狂汇聚、压缩!
凝液,固化,结丹!
这是一个自发的过程,是突破屏障后天地法则的馈赠,也是修士自身道基与感悟的凝聚!
凌云的心神,完全沉浸在这玄妙的蜕变之中。
山洞内,异象陡生!
以凌云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气浪轰然扩散,将地上的干草尽数吹开,连火堆的火焰都猛地一矮。
紧接着,赤红、水蓝、暗金三色光芒,自凌云天灵盖冲天而起,在洞顶交织,隐隐化作一幅模糊的图案——一半是汹涌的江河与燃烧的火焰交织,另一半,则是一柄断戟虚影,傲立其中!
虽然只是虚影,且一闪而逝,但那股苍凉、磅礴、又带着新生般蓬勃生机的气息,却让苏婉清和阿石心神剧震,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这是成了?”阿石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
苏婉清更是用手捂住了嘴,眼中泪水夺眶而出,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她能感觉到,凌云身上那股虚弱萎靡的气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虽然还不太稳定,却深沉厚重、充满了强大生命力的……全新气息!
金丹!这是金丹修士才有的气息波动!
他真的成功了!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强行冲关,竟然真的踏入了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金丹大道!
洞内光芒渐渐收敛,异象消失。
凌云依旧盘坐在那里,但给人的感觉,已然完全不同。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眉宇间神光内蕴,气息悠长深远。周身皮肤下,隐隐有宝光流转,那是脱胎换骨、真元质变后的外在表现。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眸中,仿佛有江河奔流、地火升腾、金戈闪现的虚影一闪而过,随即恢复深邃平静。
他看向泪流满面、却又笑得无比灿烂的苏婉清,看向洞口那个激动得直搓手、想笑又不敢笑出声的阿石。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温暖的笑容。
“我……成功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随即,一股强烈的疲惫感涌上心头,毕竟伤势和消耗是实打实的。但他能感觉到,体内那新生的、如同小小太阳般在丹田缓缓旋转的淡灰色、表面隐约有三色纹路流转的“金丹”,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精纯的力量,滋养修复着他残破的身躯。
道基的裂痕,在金丹药力的冲刷下,以比之前快十倍的速度,开始愈合!
苏婉清再也忍不住,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肩头,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耸动。
凌云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与喜悦,心中一片安宁与满足。
阿石在洞口,看着相拥的两人,憨厚地挠着头,咧开嘴,无声地傻笑,笑着笑着,眼圈也有点红。
月光依旧清冷,山洞内却暖意融融。
绝境逢生,破而后立,丹成无悔。
新的篇章,似乎就要从这小小的山洞,悄然掀开。
(第一百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