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痒!好痒啊!”
“我的脸!我的脸烂了!”
寨墙下,几名守山战士倒在地上,痛苦翻滚,双手疯狂抓挠着面庞和脖颈。暗红色的斑疹如同恶毒的花朵,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急速蔓延、溃烂,流出腥臭的黄水。他们的眼睛迅速充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神智已然不清。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本就紧张的寨墙上下,瞬间陷入更大的恐慌。附近的战士下意识地后退,不敢靠近那些倒地的同伴。被隔离在远处的流民更是骚动不安,哭喊声、咳嗽声、呕吐声响成一片。
“都不要慌!不许靠近!”岩狼的怒吼声压下骚动,他虽惊不乱,厉声喝道,“弓箭手稳住!其他人退后!巫医!巫医!”
老巫医带着徒弟,提着药箱急匆匆赶来。看到那几个战士的症状,老巫医脸色剧变,颤声道:“这……这发作得好快!比那些流民快太多了!毒性不对!”
凌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寨墙外,那个已经被同伴“扶起”、重新佝偻着身子混入流民中的老者。他看得分明,那老者低头时,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其隐蔽的、阴冷的笑意。
“内奸就在流民之中!刚才倒下那人撒了毒粉!”凌云用尽全力,对身旁一名战士低喝,“传令下去,所有接触过寨墙下那片区域的战士,立刻原地不动,相互检查身上有无异样!其他人远离!取石灰、烈酒,泼洒那片区域!快!”
战士凛然遵命,飞奔传令。岩狼也听到了凌云的话,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但此时不是发作的时候,他强压怒火,指挥人手处置。
“岩狼大哥,寨内隔离区恐怕也有变,你需亲自去坐镇,防止骚乱扩散,更防有人趁乱破坏!”凌云语速极快,“这里交给我!”
“可你……”岩狼看着凌云摇摇欲坠的样子,难以放心。
“无妨,我自有分寸!”凌云推开阿卓和苏婉清搀扶的手,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直身体。他知道,此刻他必须站出来,稳住人心,找出对策。他不仅是医者,更是此刻唯一可能洞悉这疫毒本质、并找到破解之法的人。
“阿卓,扶我去那边!”凌云指向寨墙内侧一处较高的了望台,那里能看清寨墙内外大部分情况。
“婉清,”他又看向苏婉清,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与托付,“隔离区那边,只有你能镇住。按我之前与你说的,疑似的、确诊的,必须立刻严格分开。所有用过的物品,必须焚烧或深埋。取‘雄黄’、‘艾草’、‘苍术’混合焚烧,以烟熏之法净化空气。你身具玄阴月华,可尝试以月华之力,护住自身,并安抚重症者心脉,延缓毒性发作。记住,先保己,再救人!”
苏婉清用力点头,眼中虽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凌云哥,我明白,你千万小心!”说完,她最后看了凌云一眼,转身朝着隔离区方向飞奔而去,背影决绝。
“苏姑娘,等等我!我护送你去!”岩虎那小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馍馍,脸上沾着灰,但眼神很亮。他显然也听到了之前的骚动,机灵得很。
苏婉清没拒绝,有岩虎这个熟悉寨子地形的半大小子带路,能更快到达。
凌云在阿卓的搀扶下,艰难地登上了望台。从这里望去,寨内情况尽收眼底。隔离区那边果然有骚动,但在苏婉清赶到和老巫医徒弟的协助下,正逐渐被控制。寨墙下,战士们正按命令泼洒石灰和烈酒,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而寨外,黑风盗匪首屠烈,看到寨墙上的混乱,以及那几个倒地的战士,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狞笑。显然,内奸得手,疫毒已经开始在守山部内部发作,这正中他的下怀。
“守山部的崽子们!看到没?这就是跟老子作对的下场!”屠烈用鬼头大刀指着寨墙,声如洪钟,“再不投降,打开寨门,接下来倒下的,可就不止这几个了!老子给你们最后半柱香的时间考虑!时间一到,每过十息,老子就砍一个肉票的脑袋!就从这老东西开始!”
他用刀背拍了拍身旁那被绑老者的脸颊,老者吓得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狗贼!”岩狼在寨墙上看得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发白,却只能强忍怒火。他必须等,等头人回援,或者等凌云找出破局之法。
凌云强迫自己不去看寨外的胁迫,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危机上。
他闭上眼睛,将灵觉提升到极致,细细感应空气中弥漫的气息。除了血腥、汗臭、石灰和烈酒的味道,在那些发病战士倒地的区域,他确实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流民身上疫毒同源,但又更加霸烈、活跃的阴毒气息。
“是了……外界的疫毒,通过污染水源、接触传播,有个潜伏发作的过程。而刚才那内奸撒出的毒粉,恐怕是经过提纯、或者以特殊法门催动的‘引毒’,见效极快,能迅速激发感染者体内的毒性,甚至可能通过空气短暂传播……”凌云心思电转。
“这不仅是投毒,更是攻心!要让我们自乱阵脚,不攻自破!”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必须立刻找出解毒或压制之法,同时揪出内奸!”
“阿卓,取我的药囊来。还有,立刻让人去取新鲜的‘金线草’、‘半边莲’、‘地锦草’,越多越好!再找几只活鸡活兔来!”凌云快速吩咐。他记得,在毒龙涧时,曾用“金线草”等几味普通草药,配合真元,化解过灰苗寨村民体内的秽毒。
虽然这次的疫毒更加复杂诡异,但或许有共通之处。
“是!”阿卓应声而去。
凌云则强忍伤痛,盘膝坐下,手掐印诀,默默感应体内沉寂的“阵枢”。沟通依旧艰难,反馈微弱,但并非毫无反应。他能感觉到,“阵枢”对那弥漫在空气中的阴毒气息,有着本能的排斥与微弱的净化之意。
“或许……可以借助‘阵枢’之力,辅以药物,配制出更具针对性的‘避毒散’或‘解毒汤’?不求立刻根治,只要能压制毒性,延缓发作,为研制真正的解药争取时间……”
不多时,阿卓带着药囊和几大捆还带着泥土的草药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战士,一人提着两只扑腾的活鸡,一人拎着个装有几只灰兔的笼子。
“凌兄弟,东西拿来了!活鸡活兔只有这些,寨子里养的也不多。”阿卓将东西放下。
“够了。”凌云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他先将“金线草”、“半边莲”、“地锦草”按照特定比例捣烂取汁,混合在一起。然后,他又从自己药囊中取出几个小玉瓶,倒出一些颜色各异的药粉,小心翼翼地加入混合药汁中,并缓缓注入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蕴含着“阵枢”净化意念的真元。
药汁在混合过程中,颜色不断变化,最后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带着奇异清香的翠绿色。
“将这些药汁,一半分发给所有守寨的兄弟,还有寨内所有未染病的人,无论战士还是妇孺,每人必须立刻服下一小口!另一半,用清水稀释十倍,喷洒在寨墙、寨门、以及刚才被污染的区域!”凌云将混合好的药汁交给阿卓,郑重嘱咐。
“这……能行吗?”阿卓看着这颜色有些奇怪的药汁,有些迟疑。毕竟凌云现在状态极差,这药又是临时配制。
“相信我,快去!这是权宜之计,至少能暂时压制疫毒,避免更多人快速感染!”凌云语气斩钉截铁。
阿卓不再犹豫,立刻带人分头行动。分发药汁的过程遇到一些阻力,毕竟这药看着古怪,但岩狼第一个站出来,接过一碗,仰头就灌了下去,抹了抹嘴,吼道:“都愣着干嘛?凌兄弟拼了命救我们,还能害我们不成?喝!”
有统领带头,其他人不再迟疑,纷纷服药、喷洒药水。
说来也奇,那翠绿药汁入口,带着一股清凉之意顺喉而下,服用之人顿觉精神一振,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息带来的烦恶感,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而喷洒过药水的地方,那股阴毒气息也明显被驱散了许多。
“有效!”岩狼和战士们脸上露出喜色,看向凌云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崇敬。
凌云却顾不上这些,他紧盯着那几个最先发病、已经倒地的战士。他们的情况最为严重,服药后虽然抓挠的动作稍缓,但身上的红斑仍在蔓延,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必须找出内奸,弄清这疫毒更深层的秘密,或许才能找到根治之法……”凌云的目光再次投向寨外流民,尤其是那个撒毒的老者。那老者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抬头,与凌云的目光隔空对碰。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凌云这么快就能稳住局面,还配制出暂时压制毒性的药物。但他很快低下头,嘴角那抹阴冷笑意却更加明显,甚至还带着一丝……嘲弄?
凌云心头一凛,这嘲弄的眼神……不对劲!对方似乎并不在意毒性被暂时压制,难道还有后手?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寨子深处,靠近水井的方向,突然传来几声惊恐的尖叫,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和慌乱的呼喊:“有人投井了!快救人!”
“不好!水源!”凌云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被旁边的战士扶住。他心中冰冷,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内奸不止一个!而且目标直指寨子的命脉——水源!
几乎同时,寨外,屠烈嚣张的声音再次响起:“半柱香时间到!守山部的崽子们,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老子先宰一个,给你们开开眼!”
鬼头大刀高高举起,寒光凛冽,对准了那被绑老者的脖颈!
内外交困,毒计连环!水源被污染,人质即将被杀,疫毒在寨内虽被暂时压制,但未根除……危机,已到了千钧一发的边缘!
凌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看向寨内混乱的水井方向,又看向寨外即将落下的屠刀,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必须立刻做出抉择!是先救水源,还是先救人质?或者……有办法,能同时破局?
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笼子里那几只因为惊吓而瑟瑟发抖的灰兔身上,一个极其冒险、却又可能是唯一机会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阿卓!”凌云用尽力气喊道,“立刻带几个人,去水井!不要直接打水,用绳子吊桶,取井壁上方的水!取上来后,用我给的药水测试!快!”
“岩狼大哥!”他又看向寨墙上的岩狼,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答应他们的条件!就说我们愿意谈判,但要求先释放一半人质,并且让他们后退三百步,我们才开寨门!”
“什么?!”岩狼以为自己听错了。开寨门?那和投降有什么区别?
“照我说的做!相信我!”凌云的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一丝岩狼看不懂的疯狂。
岩狼看着凌云的眼睛,又看了看寨外即将被砍头的老者,猛一咬牙,嘶声喊道:“屠烈!住手!我们……答应谈判!”
屠烈的大刀,在距离老者脖颈仅有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但是!”岩狼按凌云教的话,继续喊道,“你必须先放一半人质,并且所有人后退三百步,以示诚意!我们才会开寨门,交出部分粮食和财物!”
“哈哈哈!早这么识相不就好了?”屠烈狂笑,大手一挥,“放一半肉票?可以!不过,后退三百步?你当老子是傻子?后退一百步,这是老子的底线!别跟老子讨价还价!”
“好!一百步就一百步!但你若敢耍花样,我守山部必与你们不死不休!”岩狼咬牙答应。
凌云在了望台上,听着双方的喊话,心跳如擂鼓。他的计划,成功了一半。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关键,也是他行医生涯中,最疯狂、最冒险的一次“下注”!
他看向笼中的灰兔,又看向寨外那些被黑风盗驱赶在最前面的、面黄肌瘦的流民,尤其是其中几个眼神躲闪、身形却比其他人灵活一些的“特殊”身影。
“希望……我猜得没错。希望……‘阵枢’这次,还能助我。”凌云低声自语,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那枚黯淡的、却蕴含着守护与净化之意的“阵枢”之中。
他要赌一把!赌这疫毒的源头特性,赌“阵枢”的净化之力,更赌……人心之中,对生存的最后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