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10年,腊月晦日(年终最后一天)。
持续了月余的战火硝烟,终于在渭水两岸渐渐沉寂。咸阳城内的余烬已冷,焦黑的残垣断壁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最终之战的惨烈,但街巷间开始有胆大的百姓在欧越士兵的监视下,小心翼翼地清理家园,寻找可能残存的粮食或器物。哭声依然不时从某些角落传来,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对未来茫然的麻木与沉寂。
然而,在咸阳以东二十里,渭水南岸一处宽阔平整、名为“雍畴”的古老祭天原野上,一种截然不同的、庄严肃穆而又隐隐躁动的气氛正在汇聚。
自三日前起,这里便成了巨大的工地。数以万计的欧越士兵和征发的民夫,日夜不休地平整土地,修筑高台,树立旌旗,铺设道路。一座高达九丈、分为三层的巨型黄土祭坛已然矗立在原野中央,坛体呈方形,象征大地;坛顶浑圆,象征天穹。坛周按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个方位,树立起八根高达五丈、缠绕着玄色与金色布帛的巨木华表,分别对应八卦方位。正南方向,则留出宽阔的神道,直通祭坛。
今日,便是选定举行“受鼎告天”大典的吉日。
天色未明,凛冽的寒风依旧刺骨,但雍畴原野上已然是人影幢幢,火把如龙。参加典礼的欧越文武百官、有功将士代表、以及被迫前来观礼以示臣服的秦国旧贵族、关中部分大姓耆老,依照严格的礼仪次序,早早便肃立在预定位置,鸦雀无声。数万精锐甲士组成庞大的仪仗与警戒线,盔甲鲜明,刀戟如林,从祭坛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气势恢宏,肃杀而庄严。
辰时初刻,吉时将至。
东方天际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低沉而威严的号角声便从原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穿透清冷的晨雾。紧接着,是节奏分明、震撼人心的战鼓声,由缓至急,如同大地的心跳,唤醒沉睡的旷野。
“陛下驾到——!”
随着司礼官拖长的高亢唱喏,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神道尽头。
只见一支规模浩大、仪仗煊赫的队伍,正缓缓行来。最前方是三百六十名手持长戟、背负强弩、身着金漆玄甲、面容冷峻的“虎贲郎”,步伐整齐划一,踏地有声。其后是代表帝国礼乐与文治的环节:一百零八名乐工手持各种礼乐器具;八十一名文官捧着象征典籍、律法、度量衡的模型。
再往后,才是今日大典真正的主角。
九辆特制的、需要十六匹骏马牵引的巨型青铜轺车,一字排开,缓缓驶来。每辆车上,皆以粗大绳索牢牢固定着一尊青铜巨鼎!巨鼎样式古拙,鼎身铸有山川地理、奇异兽纹以及古老的铭文,虽历经岁月风霜,甚至留有当年从洛邑迁运时的碰撞刮痕,但在晨曦微光和无数火把的映照下,依旧散发着沉重、神秘、令人不由自主屏息的压迫感——正是那象征着天下九州、华夏王权至高信物的“周室九鼎”!
雍州鼎、兖州鼎、青州鼎、徐州鼎、扬州鼎、荆州鼎、豫州鼎、梁州鼎、冀州鼎——九鼎齐聚,自周室东迁、天下分崩以来,已逾百年未见此景。它们曾是周天子权威的象征,后被强秦夺去,陈列于咸阳宫前,作为秦国“代周”野心的展示。如今,它们再次易主,即将被献于新的天下主宰者之前。
九鼎车驾之后,是欧阳蹄的御辇。
他没有乘坐封闭的銮驾,而是选择了一辆敞开的、由八匹毫无杂色的白马牵引的玉路金根车。车上设华盖,缀以日月星辰纹样。欧阳蹄端坐其上,未着平日征战的铠甲,也未穿过于繁复的礼服,而是一身特制的玄衣纁裳(黑红二色,为上古帝王祭祀正服),头戴平天冠,前后各垂十二旒白玉珠,遮住部分面容,更显威仪深重。腰间佩太阿剑。他神色平静,目光透过晃动的玉旒,直视前方那巍峨的祭坛和坛下黑压压的人群,无喜无怒,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深沉。
御辇前后,是苍泓、白起、文寅(已从洛阳赶来)、猗顿等核心文武重臣,皆着庄严朝服,骑马或乘车扈从。再后,则是更多的仪仗、护卫。
队伍在震天的鼓号声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沿着神道,缓缓行至祭坛之下。
巳时正,大典正式开始。
祭祀的烟火首先燃起,并非寻常柴薪,而是精选的香木、萧艾、以及象征涤荡旧秽的粗盐。青白色的烟气笔直升起,在高台上空散开,带着奇异的香气。
“迎鼎——!”
司礼官再唱。
九辆载鼎巨车,在力士和驭手的操控下,沿着特意加固的坡道,缓缓驶上祭坛第一层平台,环绕中央主坛而列。沉重的车轮碾过木制坡道,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呀声,仿佛连大地都在承重。
鼎就位后,盛大的乐舞开始。这是由欧越宫廷乐正结合古礼与新创编排的《云门》之舞,六十四名舞者手持干戚羽旄,动作刚劲而古朴,配合着编钟、磬、埙、鼓等古乐器的演奏,乐声庄重恢弘,试图沟通天地神明,告以鼎器转移、天命更新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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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舞毕,全场肃静,连风声似乎都止歇了。
欧阳蹄在两名赞礼官的引导下,缓缓步下御辇,沿着铺着朱红地毯的台阶,一步步登上祭坛最高层。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玄衣纁裳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立于坛顶,脚下是九州之鼎环绕,面前是象征天地的神位,身后是无数臣民将士。寒风猎猎,吹动冠冕上的玉旒,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先面向南方,对天揖拜,然后转向东方、北方、西方,依次行礼,完成“告祭四方”之礼。随后,他从赞礼官手中接过事先备好的、以秦王子婴之血(象征旧朝终结)与渭水、洛水之水(象征江山一统)混合的祭酒,缓缓酹于坛前青铜鼎中。
接着,他转身,面向坛下万千之众。司礼官展开以金泥书写在玄色帛书上的《告天命文》,高声诵读。文辞古奥而铿锵,历数夏商周秦之兴替,言及嬴秦失德、天下板荡、生民倒悬,继而颂扬欧阳蹄“承天景命,拨乱反正,拯溺救焚,西克暴秦,北服胡虏,德威广被”,故“天意昭昭,鼎器南迁,神器有归”。
诵读完毕,欧阳蹄接过另一份帛书,那是《改元诏》。他亲自展开,声音以内力送出,虽不高亢,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朕以渺躬,获承天序。赖祖宗之灵,将士之用命,兆民之企盼,遂克咸京,殄灭暴秦。兹者,九鼎归越,天命可知。乃稽古训,顺舆情,告于皇天后土,自今岁始,革故鼎新,改元——‘承天’!”
“承天”二字一出,坛下文武百官、将士代表,乃至那些被迫观礼的秦地耆老,齐刷刷躬身,继而跪倒(依礼,祭祀时跪拜),山呼海啸:
“陛下承天受命,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在雍畴原野上回荡,惊起远处林间寒鸦无数。
欧阳蹄抬手,声浪渐息。他继续宣诏,内容大致为: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减免关中及新附之地赋税徭役一年;录用秦地有才之士;抚恤阵亡将士家属;以及,正式宣告将帝国都城自洛阳迁至“长安”(取长治久安之意,在原咸阳东南、渭水南岸另择吉地营建新都,暂以洛阳为东都)。旧秦国都咸阳,因其承载过多血火与暴政记忆,将不再作为都城,但其宫室、武库、府库之藏书、典册、图录、珍器,及巧匠良工,皆需妥善清点,分批运往洛阳及未来的长安,以资新朝文治武功。
午时,典礼最重要的环节到来——“抚鼎定鼎”。
欧阳蹄再次走下顶层,来到环绕主坛的九鼎之间。他从为首的“雍州鼎”(代表西方,秦国故地)开始,依照九州顺序,以手抚过每一尊巨鼎冰凉的鼎身,指尖感受着那古老纹路和铭文的凹凸。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触摸天下的脉搏,在确认每一州的山川地理、民情物产都已纳入掌中。
当他抚过最后一尊“冀州鼎”(代表北方)时,早有准备的力士们齐声吆喝,运用杠杆滑轮,将九鼎逐一抬起,安放在祭坛第一层预设的、更为永久坚固的石质基座上。象征着这代表天下的重器,自此正式归于欧越,定鼎于此,天命永固。
随后,是盛大的献俘与赏功仪式。被俘的秦国主要贵族、将领(范雎依然在逃,成为缺憾),被押解至坛前特定区域示众,然后依律处置。而苍泓、白起等有功将士,则依军功大小,接受封赏,爵位、田宅、金银,赏赉丰厚,引得军阵中不断爆发出激动的欢呼。
整个典礼,从清晨持续到午后,繁复而隆重,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以彰显新朝的气象与法统。
日影西斜,大典终于接近尾声。
欧阳蹄重新登上御辇。九鼎静静地矗立在祭坛上,在斜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仿佛九座沉默的青铜山峰。它们将从这里,被运往洛阳太庙暂时安放,待新都长安建成,再移入新的宗庙,成为镇国重器。
队伍开始缓缓回城。仪仗依旧煊赫,但气氛已与来时不同,多了几分确立新秩序后的沉凝与威仪。
欧阳蹄坐在微微晃动的车中,透过玉旒的缝隙,望着车外掠过的、依旧荒凉的原野和远处咸阳城模糊的轮廓。耳边是车轮辚辚和整齐的步伐声,眼前是“承天”改元、九鼎归越的宏大场面,心中却并无多少志得意满的狂喜。
“承天……”他心中默念这个新的年号。承受天命?更多的,或许是承受这天下万钧的重担吧。秦国虽灭,但六国旧地并未完全归心,燕国在东北虎视眈眈,匈奴败而未灭,南方百越、西域诸胡尚未宾服。内部,功臣的安置,权力的制衡,太子的培养,旧秦民心的安抚,被焚毁城池的重建,流离失所百姓的救济……千头万绪,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刚刚罩落下来。
九鼎可以搬来,仪式可以举行,但真正的“天命所归”,需要的是时间的沉淀,是政令的通达,是民生的复苏,是四方真正的安宁。这条路,或许比攻灭秦国更加漫长和艰难。
他不由想起张仪归隐前的告诫,想起白起在阵前冰冷的目光,想起咸阳大火中那些无助的哭喊,想起祖庙中失踪的、可能成为某些人精神寄托的旧秦信物……这些,都是这辉煌仪式之下,潜藏的暗流与荆棘。
御辇驶过一段坎坷路面,微微颠簸了一下。欧阳蹄收回思绪,重新挺直了脊背,目光恢复了帝王的深邃与坚定。
无论如何,第一步已经迈出。一个旧时代,随着九鼎的迁移和“承天”元年的开启,正式宣告终结。而一个新的、属于欧越的时代,就在这片浸润着鲜血与希望的土地上,拉开了序幕。前途注定多艰,但他欧阳蹄,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便唯有向前,用这双握过剑、抚过鼎的手,去开创一个真正配得上“承天”二字的太平盛世。
只是,那尊在祖庙中神秘消失的旧秦祭祀重器,究竟为何物?此刻又流落何方?这个疑问,如同一声极轻微的叹息,在他心底最深处,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宏大的思虑所掩盖。
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为雍畴原野上那座矗立着九鼎的祭坛,披上了最后一层辉煌而悲壮的外衣。浩浩荡荡的队伍,载着新的天命与无尽的挑战,驶向尚在余烬中等待重生的咸阳,驶向不可知的未来。
第26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