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化门外的风波,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在长安城的各个层面扩散开来,其回响远比表面看到的更为深远。
不良帅那副临阵饮酒、谈笑间瓦解杀局的“痞帅”形象,通过在场众人的口耳相传,被描绘得活灵活现。在市井百姓和军中汉子听来,这是何等的快意恩仇,何等的英雄气概!不良帅之名,不再仅仅是令人恐惧的阴影,更带上了一层令人心折的传奇色彩。
然而,在更高层的权力圈子里,这次事件引发的震动更为复杂。
两仪殿内,李世民听着百骑司详细的禀报,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的节奏,比平日稍快了些许。
“临危不乱,举重若轻……朕这把‘暗刃’,倒是越来越有趣了。”李世民最终吐出这么一句,语气莫测,“只是,这般张扬,恐非长久之道。”
他看向下首的房玄龄:“玄龄,你以为如何?”
房玄龄沉吟道:“陛下,不良帅此举,一为保人证,二为立威,三则为震慑宵小。经此一事,幕后之人当知,常规手段已无法动摇不良人分毫。然,彼辈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绝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恐怕会更为隐秘,也更为凶险。”
李世民微微颔首:“朕亦有此虑。传令下去,加强对大理寺诏狱的看守,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接近何奎。另外……”他顿了顿,“让百骑司盯紧西市那些胡商,尤其是那个纳尔西斯,看看他们接下来,会与何人接触。”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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潞国公府,侯君集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坛酒,却一口未动。他脑中反复回放着安化门外不良帅那慵懒却致命的身影。
“他娘的……原来仗还能这么打?”侯君集喃喃自语,他一生崇尚勇力,信奉狭路相逢勇者胜,可今日所见,却让他对“力量”有了新的认知。那种举重若轻、视生死搏杀如无物的绝对自信,比单纯的勇武更令人心惊。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股想要跟不良帅别别苗头的念头,有些可笑。同时,一个更深的疑虑在他心中升起:这不良帅越是厉害,那能与他平起平坐、甚至被陛下更为倚重的叶先生,其手段又该是何等深不可测?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压下心中的悸动,打定主意,日后定要与那叶先生多多亲近。这等人物,只能为友,不可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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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坊,茶室。
室内一片死寂,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锦袍男子背对着灰衣人,望着墙上那幅仿佛永远不会变化的山水画,久久不语。
安化门外的惨败,不仅损失了一批精锐死士,更严重的是,它彻底打乱了他的步骤,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主人……”灰衣人匍匐在地,声音干涩,“我们……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何奎在不良帅手中多一刻,我们就多一分危险。”
锦袍男子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没有预料中的暴怒,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只是那双眼眸深处,闪烁着幽暗不定的光芒。
“慌什么。”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对手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也更强大。正面抗衡,已非良策。”
他走到书案前,指尖划过光滑的桌面:“不良帅想保住何奎,李世民想顺藤摸瓜,将我们连根拔起。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瓜’。”
灰衣人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
“他们不是想知道更多吗?不是想挖出我们背后的势力吗?”锦袍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把我们在洛阳的另一个据点,‘主动’暴露给不良帅。那个据点里,要留下一些指向……蜀地‘鬼谷先生’的,‘确凿’证据。”
“主人的意思是……继续将祸水引向蜀中?”
“不完全是。”锦袍男子摇了摇头,“这次,要做得更真。要让不良帅相信,我们在长安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核心正在向蜀地转移。要让他觉得,再不赶往蜀中,就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同时,启动我们在朝中的所有暗棋,不必再惜力。目标只有一个——制造混乱,弹劾不良人权柄过重,行事酷烈,动摇李世民对不良帅的信任!我要让那不良帅,在长安寸步难行!”
“这……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灰衣人似乎明白了一些。
“是,也不是。”锦袍男子淡淡道,“这是一场迷阵。我要用蜀中的迷雾,掩盖我们在长安最后的行动;用朝堂的攻讦,牵制不良帅的精力。而我们真正的目标……”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决绝,“是动用最后的力量,在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已无力他顾的时候,对何奎,进行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绝杀!”
他看向灰衣人,目光如刀:“这一次,不许失败。动用我们埋在不良人内部最深的那颗钉子,摸清何奎关押的具体位置和守卫换防规律。时机,就选在朝中对不良帅攻讦最烈,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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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明白!”灰衣人感受到主人话语中的决绝,重重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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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酒肆后院。
叶峥(叶青玄)正在听取阿蛮关于安化门外行动的详细汇报,以及各方势力的后续反应。
“先生,何奎已安全押入大理寺诏狱最底层,由我们的人和李世民派的百骑司共同看守。潞国公那边似乎对您……呃,对不良帅颇为佩服。至于那位‘锦袍人’……”阿蛮顿了顿,“他那边异常安静,没有任何动作。”
“安静?”叶峥轻轻叩着桌面,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他损失了这么多人手,绝不会善罢甘休。越是安静,说明他接下来的反扑,会越是凶猛和出人意料。”
“先生认为他会如何反扑?”
“无外乎几种可能。”叶峥分析道,“其一,继续派遣更精锐的死士,进行自杀式袭击,但这可能性已不大,他知道我们必有防备。其二,利用朝堂力量,攻讦不良人,试图从法理上削弱我们的权柄,甚至离间陛下与我的关系。其三……也是我最担心的一点,他可能会壮士断腕,舍弃一部分重要的东西,布下一个更大的迷阵,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然后,在他真正想要隐藏的目标上,发出致命一击。”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以静制动,以逸待劳。”叶峥从容道,“加强诏狱的防卫,外松内紧。同时,让我们的人,盯死所有与纳尔西斯以及之前那些落网人员有过关联的朝臣,看看谁会在此时跳出来,攻讦不良人。至于迷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在晚风中摇曳的竹林,目光深邃:
“他若布迷阵,我便将计就计。他若想引我去蜀中,我便做出要去蜀中的姿态。我倒要看看,在这虚实之间,他最终要保护的,到底是什么?他最后的那张底牌,又究竟是什么?”
叶峥很清楚,对手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困兽之斗,最为危险,但也最易露出破绽。这盘棋,已到了比拼耐心和最后一记杀招的时候。他并不急于立刻将军,而是要看清对手所有的后手,然后,一击毙命。
长安的夜,依旧繁华而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汇聚成旋,等待着最终爆发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