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驿站一夜惊变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神,在天明前便已传入长安城某些特定人物的耳中。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宫闱时,李世民已在两仪殿的御案前,看到了由百骑司和不良人分别呈上的、关于昨夜之事的密报。两份报告侧重点略有不同,百骑司更强调袭击者之凶悍与驿站守卫之奋勇,而不良人的报告则详尽描述了袭击者的异域特征、使用的特殊火器以及那个“海浪三叉戟”标记。
李世民将两份密报并排放在一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沉,久久不语。殿内侍立的内侍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传旨,”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西郊驿站守御有功,伤亡将士从优抚恤。着刑部、大理寺、百骑司、不良人,四衙会审擒获之匪徒,务必深挖其来历、同党及潜入路径。凡有玩忽懈怠、走漏风声者,严惩不贷!”
“遵旨!”内侍领命,匆匆去拟旨传诏。
这道旨意,既肯定了叶青玄(不良帅)的行动,又将审讯权部分收归中央,由多个衙门共同参与,平衡之意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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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叶青玄刚回到叶府,便被等候多时的房玄龄请到了隔壁的房府书房。
“青玄,昨夜之事…老夫都听说了。”房玄龄亲手为他斟茶,眉宇间带着忧色,“袭击者果真来自海外?”
叶青玄接过茶盏,点了点头:“十之八九。其形貌、兵器、战法,尤其是那‘海浪三叉戟’标记,与岭南冯盎之前遭遇的敌船及缴获令牌上的图案高度相似。且其中被俘者虽重伤难言,但零星吐露的只言片语,口音极似岭南沿海的疍家话混合了某些异域词汇。”
房玄龄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这海外势力,竟已能将触手伸到京畿之地,策划如此规模的劫狱?其能量…不可小觑啊。”
“何止不可小觑。”叶青玄神色凝重,“他们能准确掌握押解路线和时间,能提前在牢房内藏匿钥匙和匕首,能使用特制引火物制造混乱…说明在长安,甚至在这朝堂之中,必有内应,且层级不低,能量不小。”
他没有直接点出王珪的名字,但话中之意,房玄龄这等老政客岂能听不出来?
房玄龄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今日虽未明言,但…心中必有计较。青玄,此事牵涉甚广,你行事须更加谨慎。有些人…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叶青玄明白房玄龄的提醒。皇帝的态度,朝中的暗流,都预示着接下来的斗争将更加复杂和凶险。
“多谢房相提醒,青玄心中有数。”他沉声道,“外敌虽凶,内奸虽狡,但只要我等行得正、做得明,以国事为重,以社稷为念,便无所畏惧。”
房玄龄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面庞,心中稍安,点了点头:“你有此心,老夫便放心了。若有需要老夫之处,尽管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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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叶青玄与房玄龄密谈之时,黄门侍郎王珪的府邸内,气氛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珪坐在书斋中,面前摊开着几卷古籍,手中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眼神飘忽,显然心神不宁。晨间朝会的消息和皇帝那道旨意,他已经知晓。四衙会审…这意味着事情已经彻底闹大,超出了他,甚至可能也超出了他背后之人的控制。
昨夜劫狱失败,损失惨重,安努尔(那个西域商人)今晨已通过隐秘渠道传来急讯,言辞间已有焦躁不满之意,并要求他尽快想办法打探会审进展,尤其是那名被生擒的“阿木”的审讯情况。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王珪心中暗骂,既有对那些劫狱者的,也有对此刻束手无策的自己的。他没想到不良人的防备如此严密,反制如此凶狠。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个“海浪三叉戟”的标记暴露了。虽然绝大多数人未必认得,但有心人,比如陛下身边那些见多识广的顾问,或者…叶青玄手下那些能人异士,很可能会将其与某些东西联系起来。
他必须尽快将昨夜传递出去的“海路新图”送走,同时,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自己被怀疑甚至暴露,该如何脱身?或者…如何将祸水引向他人?
他脑中飞速盘算着,目光再次落在那几卷看似寻常的古籍上。其中一卷的夹层里,藏着另外半张与“海路新图”有关、但更加核心的图纸,那是关于“香料群岛”某处疑似“金山”矿脉的具体方位推测。这才是他,或者说他背后势力真正志在必得的东西。
“必须尽快送出长安…”王珪咬了咬牙,心中有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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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鸿胪寺那位与王珪交好、精通西域语言的老译官,今日“告病”未去衙门。他独自坐在自家昏暗的书房内,对着油灯,反复观看一张用极薄绢布绘制、上面写满了奇异符号的图纸,眉头紧锁。
这张图,是数日前王珪暗中交给他,请他“帮忙辨识上面番文”的。老译官自然认得,这上面是一种混合了古波斯文和景教密语的文字,记载的似乎是一处海外岛屿的地形、水文以及某种…祭祀或宝藏的标记方法。
他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恐惧。他隐约猜到王珪在做什么,也知道此事风险极大。但他年轻时受王珪叔父王劭的恩惠,又痴迷于这些异域文字与秘密,最终没能抵挡住诱惑。
如今西郊驿站事发,他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经卷入了一个可怕的漩涡。
“得找个机会…把这张图还回去,或者…毁掉…”他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摸向油灯的火苗,却又在触及高温前缩了回来。毁了,太可惜了…这可能是解开某个古老秘密的钥匙…
犹豫和贪婪,最终压过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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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水师驻地。
张亮收到了来自叶青玄的密信,信中除了告知长安昨夜变故、要求加强戒备外,还附上了一份“海路新图”的临摹副本,以及那个“海浪三叉戟”标记的详细图样。
“果然…是同一伙人!”张亮看着图纸和标记,面色严峻。图纸上标注的几处岛屿和航线,与他之前派遣哨船侦察到的区域有部分重合,但更加详细,甚至标注了一些暗流和季风规律。
“都督,叶公的意思是…”副将问道。
“叶公让我们依图研判,同时加快‘扬威’、‘定远’、‘镇海’三船的磨合训练,尤其是…那‘秘密武器’的操演。”张亮压低声音,“另外,挑选一批最可靠、最精锐的水手和士卒,开始进行远航和登陆作战的针对性训练。恐怕…离我们真正出海的日子,不远了。”
副将精神一振:“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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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广州。
冯盎也收到了叶青玄的通报。他对于袭击者出现在长安附近并不感到意外,反而冷笑道:“看来,这群海耗子,是铁了心要跟我大唐掰掰手腕了。也好,省得我们跑太远去找他们。”
他召来冯智戴:“智戴,你带人,依照叶公传来的新图,再结合我们之前的侦察,仔细推演。挑选几处他们外围防御可能薄弱、又靠近航道的岛屿,制定详细的拔点计划。记住,要快,要狠,打完之后立刻撤离,不留痕迹。”
“是,父亲!”冯智戴跃跃欲试。
“还有,”冯盎补充道,“加强对沿海所有港口的监控,尤其是那些可能与番商走私有关的私港。长安那边折了人手,他们可能会试图从海上补充或传递消息,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一条从长安到登州再到岭南的指令链迅速贯通,针对海外敌人的无形绞索,正在海陆两个方向同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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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书房。
叶青玄独自站在那面巨大的情报墙前。墙上,代表着王珪、安努尔、老译官、汉王李元昌(虽蠢,但或许被利用)、海浪三叉戟标记、海外岛主、景教符号、乃至更模糊的“拂菻”、“大食”等线索的丝线,纵横交错,构成一幅复杂而危险的图景。
他的手指在其中几条线上缓缓移动。
“王珪拿到新图,必急于送出…安努尔身份可疑,或为关键信使…老译官掌握核心译文,是破译关键,却也可能是突破口…汉王…或许可以用来打草惊蛇…”
一个个计划在他脑中成型、推演、完善。
“阿飞。”他唤道。
“属下在。”
“第一,让我们的人,故意在汉王府附近露出些‘可疑’形迹,但不要被抓住。同时,散出些风声,就说百骑司在查与西域番商往来过密的宗室。”
“第二,加强对鸿胪寺那位老译官的‘保护’,找个合适的借口,比如‘延请翻译西域古籍’,让他最近‘少出门’。同时,设法将他书房里那张原图…替换掉。”
“第三,盯死王珪和安努尔。我估计,他们很快就会有动作。等他们动的时候…就是我们收网之时。”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冰寒刺骨的杀意。
“至于那个被俘的阿木…四衙会审,未必能审出真东西。告诉我们在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审讯时,重点问关于‘岛主’的样貌、习惯、基地的大致方位和防御…其他的,不妨让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些什么。”
他要利用这次审讯,反过来向对手传递信息,施加压力,逼迫他们做出更多错误的判断和行动。
“属下明白!”阿飞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大帅这是要引蛇出洞,连环设套,将暗处的敌人一步步逼到绝境!
春风穿过庭院,带来桃李的芬芳。但叶青玄知道,在这片繁华盛世之下,正涌动着足以颠覆一切的暗潮。
他缓缓坐回书案后,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笔锋落下,铁画银钩,写下的却是一份关于在江南、岭南试点推广海外新粮(已定名为“番薯”)的详细章程。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于无声处,听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