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寒风穿过垭口,发出呜咽般的怪响。两侧灰黑色的岩石如沉默的巨兽,投下冰冷的阴影。十几名身着杂乱皮袄、却手持统一制式横刀和劲弩的汉子,屏息潜伏在岩石缝隙与枯草丛中,目光如同觅食的饿狼,死死盯着垭口下方唯一的小径。
他们已经在此守候了两天两夜,冻得手脚麻木,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上头的命令清晰而冷酷:必经此路,格杀勿论,尤其是一个可能受伤的年轻汉人首领,务求斩首,尸体也要带回去确认。
“头儿,这鬼天气,他们会不会冻死在路上了?或者绕道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压低声音,向身边一个面色阴鸷、脸颊有刺青的头领抱怨。
刺青头领瞪了他一眼:“闭嘴!他们从西边来,这是最近的缺口。绕道?哼,其他路更险,带着伤,他们耗不起。等着!”
就在这时,下方小径转弯处,隐约传来了动静。不是脚步声,而是……拖拽重物的摩擦声,以及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喘息?
埋伏者们立刻绷紧了神经,弩箭上弦,刀锋出鞘半寸。
只见小径上,出现了三道身影。正是叶青玄和两名伤势较轻的护卫。他们步履蹒跚,其中一人(叶青玄)似乎受了伤,被另一人搀扶着,第三人则拖着一个用树枝和破布临时捆扎的简易担架,上面似乎躺着一个人,盖着皮袍,看不清面目。
三人看起来疲惫不堪,警惕性却似乎不高,埋头赶路,径直朝着垭口而来。
“只有三个?情报说至少有五六人……”刺青头领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目标近在眼前,尤其是那个被搀扶的年轻汉人,身形气质都与描述相符。“管不了那么多了,动手!”
他猛地打出手势!
“咻咻咻!”两侧岩石后,七八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激射而下,覆盖了小径上的三人!
然而,就在弩箭离弦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看似受伤被搀扶的叶青玄,以及他的两名同伴,在听到机括声响的刹那,如同早有预料,猛地向前扑倒,同时狠狠地将手中的“担架”向前上方抛去!担架上盖着的皮袍飞起,露出了下面捆扎得严严实实的一团……枯枝、杂草和破烂衣物!
弩箭大部分射空,钉在地上或岩石上,少数几支射中了那团杂物,毫无作用。
“不好!中计!”刺青头领脸色大变。
就在埋伏者们因一击落空而略微愣神的电光石火间,扑倒在地的叶青玄三人,并未起身逃跑,而是就地翻滚,躲到了小径旁几块较大的岩石后面。与此同时,他们手中不知何时,已然握住了几个黑乎乎的、拳头大小的泥团!
“掷!”
叶青玄低喝一声,三人奋力将泥团掷向垭口两侧埋伏点附近的……那些茂密的枯黄荆棘草丛!
泥团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岩石或草丛中,并未发出多大响声,但泥团碎裂后,里面包裹的、混合了动物油脂和某种黑色黏稠物(叶青玄用携带的少许火油、松脂与泥土匆忙混合而成)的混合物,立刻飞溅开来,粘附在干燥的荆棘和草叶上。
“那是什么?”埋伏者们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叶青玄手中已然多了一个燃着的火折子(出发前在羌人部落重新准备的),他看准风向——此刻正是一股从他们背后吹向垭口的强风!
他猛地将火折子扔向最近一处溅有油脂混合物的草丛!
“呼——!”
火折子落地,火星瞬间引燃了沾满油脂的枯草!火苗腾起,在狂风的助力下,如同贪婪的巨舌,迅速舔舐开去,点燃了更多的枯草和荆棘!那些低矮但茂密的植被,在冬季干燥无比,简直是上好的燃料!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几乎在几个呼吸之间,垭口两侧埋伏点附近的草丛和荆棘丛,就变成了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火!着火了!”
“咳咳!快退!”
埋伏者们猝不及防,瞬间被火焰和浓烟包围!炽热的火舌燎烤着他们的皮袄,浓烟呛得他们眼泪直流,咳嗽不止。原本完美的埋伏阵地,顷刻间变成了烈焰地狱!他们惊慌失措,再也顾不得隐藏,纷纷从藏身处跳出,拍打着身上的火苗,想要逃离火场。
然而,火势蔓延极快,且叶青玄投掷油脂混合物时颇有讲究,重点覆盖了他们的退路和可能藏身的岩石缝隙。许多人刚跳出来,就被火焰挡住了去路,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混乱,极致的混乱!
“就是现在!”叶青玄从岩石后跃起,手中横刀出鞘,寒光一闪,如同猎豹般扑向最近一个刚刚冲出火场、惊魂未定的敌人!那两名护卫也紧随其后,刀光霍霍!
埋伏者们此刻阵脚大乱,视线被烟熏火燎所阻,心神被突如其来的火灾所夺,哪里还有半分战斗队形和士气?面对叶青玄三人精准狠辣的突袭,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噗!”刀锋入肉的声音响起,惨叫连连。叶青玄身形如鬼魅,专挑那些慌乱无措、落单的敌人下手,刀刀致命。他虽伤势未愈,但此刻生死关头,爆发出的战力却更加惊人。
刺青头领武功最高,反应也快,挥刀格开一名护卫的攻击,声嘶力竭地大喊:“不要乱!结阵!向垭口上风处冲!”他想收拢残兵,向上风方向(火势蔓延的反方向)突围。
然而,他的声音在噼啪的燃烧声和手下的惨叫声中显得那么微弱。而且,就在他喊话的瞬间,一支从侧面火场阴影中射出的冷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脖颈!他难以置信地捂住喉咙,嗬嗬作响,栽倒在地,鲜血染红了焦土。
放冷箭的,正是之前被叶青玄安排留在后方隐蔽的王武!他伤势未愈,无法近战,但弩箭技艺仍在,此刻成了致命的狙击手。
头领一死,剩余的埋伏者彻底崩溃,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逃窜,有的慌不择路冲入更深的火海,有的试图攀爬陡峭的岩壁,却被叶青玄三人或王武的冷箭一一截杀。
战斗结束得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垭口两侧伏尸十余具,焦臭与血腥味混杂在烟火气中,令人作呕。火焰仍在燃烧,但已开始减弱,因为可烧的植被有限。
叶青玄拄着刀,喘息着,脸色苍白。刚才的爆发让他伤口隐隐作痛。两名护卫也累得不轻,身上添了几道新伤,所幸不重。王武在李骞和阿吉的搀扶下,从后方赶来。
“清理战场,看看有没有活口,搜一下身,特别是那个头领。”叶青玄吩咐道,目光扫过那些焦黑的尸体和燃烧的余烬。火攻之计行险,但效果出奇的好。利用了地形、植被、天气(风向),以及敌人埋伏时必然选择的隐蔽草丛作为燃料,以最小的代价,全歼了这支精锐的截杀小队。
很快,护卫们回报:“大帅,全死了。搜到一些散碎银钱和干粮,兵器都是制式的,很像军中之物,但没有标识。那个头领身上,找到这个。”递过来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铁、入手冰凉的黑色令牌,正面浮雕着一个复杂的海浪环绕三叉戟图案,背面有一个古怪的符文。
“海浪三叉戟……果然是‘海神会’!”叶青玄眼神一凝。他们不仅在西域有矿场,在陇右边境也能调动这样的精锐武力进行截杀,其势力网络和行动能力,远超预期。
“还有这个,”另一名护卫从一个尸体怀中摸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几个简单的人像,虽然粗糙,但依稀能辨出叶青玄、王武等人的面部特征,旁边还标注着“首要目标”、“重伤”等字样。“他们认识我们!”
叶青玄接过画像看了看,撕碎撒入火中。“看来,我们在矿场暴露了。对方反应很快,立刻在可能东归的路径上设卡。此地不宜久留,处理痕迹,带上干粮和有用的东西,立刻走!”
众人迅速行动,将尸体拖入尚未熄灭的火堆(助燃并毁灭证据),取走弩箭和少量完好的兵器,带上搜到的干粮,在阿吉的带领下,快速穿过仍在冒烟的垭口,头也不回地向东而去。
身后,烈焰与浓烟成为他们离去的最好背景,也宣告着这场边境遭遇战的惨烈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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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数千里外的长安城,年关的氛围并未被城外的流民和市井的暗流完全冲淡,反而因《大唐民报》年关特刊的发行,激起了一层别样的涟漪。
特刊用上了新近试验成功的套色技术,标题鲜红醒目:“辞旧迎新,彰善瘅恶——长安年度‘乐善榜’暨‘诚信商户’提名”。内容洋洋洒洒,先是回顾一年来朝廷仁政(均田、轻徭、赈济等),歌颂陛下圣明,然后笔锋一转,开始列举“过去数年为长安赈济、修桥铺路、扶助孤寡做出突出贡献的贤达与商户”。
名单很长,覆盖面极广。有趣的是,榜上不仅有公认的慈善之家,如几位致仕老臣的家族、一些家风清正的士族,也赫然列入了许多……近来因流言和米价问题处于风口浪尖的关陇系官员家族名下的产业,以及那几家操控粮价的大粮商!
报道用词极其“公允”,称这些家族商户“往日素有善举,于国于民皆有贡献”,如今值此年关,“朝廷感念其功,特此彰表,以励来者”。甚至还“贴心”地附上了这些家族主要府邸或商铺在长安的大致位置。
这特刊一出,市井哗然。
普通百姓看了,想法不一。有的觉得朝廷公正,记得好人好事;有的则暗中撇嘴:“往日善举?谁知道真的假的?这会儿米价这么贵,怎么不见他们‘善’一下?”
而那些被点名的家族和粮商,则是有苦说不出。这“乐善榜”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手无比!若是平常,能上这种朝廷背书的“光荣榜”,自然是求之不得。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城外流民聚集,城内粮价暗涨,舆论对他们并不友好!
果然,特刊发行后不到半天,一些“聪明”的流民,或者被某些“热心人”指点过的流民,开始三五成群,汇聚到这些上榜的“乐善之家”府邸门外或商铺附近。他们不吵不闹,只是静静地坐着、站着,用渴望、期待又带着一丝质问的眼神,望着高门大户。
“老爷,行行好吧,赏口吃的……”
“掌柜的,您家是‘乐善’之家,米价能不能……便宜点?”
起初,这些家族还能硬着头皮,拿出些陈粮旧布施舍,想要打发走。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走了一波,又来一波,而且人似乎越来越多!消息在流民中传开:某某家是朝廷表彰的大善人,正在施粥舍饭!
真正的麻烦来了。开门施舍,不仅消耗巨大,而且如同抱薪救火,会吸引更多的流民聚集,没完没了,家族声誉也可能被“施舍不力”反噬。闭门不理?那更糟!“乐善榜”墨迹未干,你就对门外的饥民视而不见?之前散播的“朝廷盘剥”、“新政害民”的谣言,此刻就像回旋镖一样打在自己脸上——原来你们这些“体恤民情”的贤达,自己就是这样“体恤”的?
尤其是那几家粮商,压力最大。铺子外等着买平价粮的市民和窥伺的流民混在一起,伙计解释“存量有限”、“价格随行就市”,立刻就会引来一片嘘声和质疑:“朝廷都说你们是‘诚信商户’、‘乐善之家’,怎么还囤积居奇?”“对啊,你们往年不是常捐粮赈灾吗?今年怎么不肯了?”
舆论风向,在《大唐民报》这巧妙的一笔下,开始发生微妙的逆转。矛头从模糊的“朝廷”、“新政”,渐渐指向了具体的、为富不仁的“伪善”之家。
京兆尹和两县官员也趁机加大了对流民中煽动者的搜捕力度,果真抓了几个,一审之下,竟然隐约牵扯出与某些上榜家族的下人或有联系。虽然证据链不完整,无法直接定罪,但流言一起,更加坐实了这些家族“表面行善,背后使坏”的嫌疑。
一时间,许多上榜的关陇系家族和粮商焦头烂额,门不敢出,铺子不敢开,还要应付源源不断的流民和越来越难听的市井议论。他们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捧杀”,什么叫“舆论反噬”。
而就在这时,第二个消息传来,如同又一记重锤:朝廷从登州逆产中调拨的首批平价粮,已经由漕船运抵洛阳,不日即将进入关中!《大唐民报》立刻跟进报道,详细说明了这批粮食的来源(抄没逆臣王珪之非法囤积),并严厉质问:为何关中大粮商仓库丰盈,却市面缺粮、价格暗涨?是否与逆案有所牵连?
这一下,更是捅了马蜂窝。与逆贼勾结、囤积居奇的帽子,可比“为富不仁”严重得多!几家大粮商背后的东主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默契和利润,纷纷开始悄悄放粮平抑价格,生怕被朝廷盯上,步了王珪后尘。
长安的米价,在经历了短暂而诡异的攀升后,开始迅速回落,甚至比之前更低。流民们虽然依然困苦,但看到粮价下跌,又听说朝廷从登州调粮,怨气稍平,聚集在“乐善之家”门前的压力也稍稍缓解。
城南工坊区,万年县衙雷厉风行,果真破获了两起破坏机器的小案,抓到的混混熬刑不过,招认是受了一个城中富户管事的指使,而那富户,恰好与某个关陇家族有姻亲关系。虽然最终未能直接追溯到更高的主子,但“格物院发布技术保护令,悬赏举报”的消息已经传开,加上衙门动了真格,暗地里的骚扰顿时锐减。
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看着百骑司送来的最新市井舆情简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陛下,叶公此计……甚是精妙。”房玄龄沉吟道,“以‘彰善’为名,行‘逼善’之实,将市井压力转嫁于肇事者自身。再以登州粮源破其囤积之势,以严查工坊断其骚扰之举。步步连环,既解眼前之困,又反击幕后黑手,更顺势掌控舆论。只是……手段过于机巧,恐非堂堂正正之道,亦使那些家族颜面扫地,怨恨更深。”
杜如晦则道:“房公所言固然在理。然则,彼等以流言、市价、阴损手段率先发难,又何尝是堂堂正正?叶公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正是以诡制诡。且其最终目的,仍是稳定京师、平抑物价、保护新政成果,于国于民有利。至于怨恨……自李孝恭事起,怨恨便已种下,非叶公所能避免。关键在于,经此一事,关陇残余见识了叶公手段,短期内当不敢再以此类市井伎俩轻犯,可为朝廷新政推行,赢得喘息之机。”
李世民默然片刻,手指轻轻敲着那份简报,上面详细记录了“乐善榜”出台后各方的反应,以及米价回落、流民稍安的情况。
“手段是机巧了些,甚至有些……奸猾。”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但确实有效。而且,他并未动用朝廷强力弹压,避免激化矛盾,而是借力打力,利用规则和人心。这份对时机的把握和对人心的算计……玄龄,如晦,你们觉得,这是幸,还是不幸?”
房玄龄和杜如晦心中一凛。陛下此言,意味深长。叶青玄能力越强,手段越奇,对朝廷而言固然是幸事,可对帝王而言,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算无遗策、又能轻易搅动风云的臣子,是否也意味着……难以掌控?
“叶公忠心为国,才智超群,此乃陛下之福,大唐之幸。”房玄龄谨慎答道。
“但愿如此。”李世民不置可否,将简报放下,“登州粮船抵达后,让太府寺妥善接应分配,务必让长安百姓过个安稳年。流民安置……让京兆尹再拟个章程,总不能一直让他们围着别人府邸。至于叶青玄……”
他顿了顿:“他离京也有些时日了。祁连山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暂无消息传回。”杜如晦摇头,“山高路远,冬季难行,通讯断绝也是常事。”
李世民望向西北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很快隐去:“等他回来,朕要好好听听,他这趟西行,除了给朕解决长安的麻烦,自己又遇到了些什么。”
而此刻,李世民和房玄龄、杜如晦都不知道,他们谈论的叶青玄,刚刚在陇右边境的雪山垭口,用一场烈火和鲜血,为自己东归的路,扫清了一道致命的障碍,也带回了关于一个横跨东西、神秘而强大的敌人——“海神会”的更多惊人证据。
长安的棋局暂告段落,边塞的血火方才点燃。执棋者的落子,从来不止于一城一地。东西两线,明暗交织,一场更加宏大、也更加凶险的博弈,已然缓缓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