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五年三月廿三,一支约百人的队伍,以“户部核查河北道漕运钱粮”的名义,低调地离开了长安,向东而行。队伍中多为精干吏员和护卫装扮,混杂着部分商旅,看似寻常,实则核心是叶青玄亲自挑选的五十名不良人精锐、三十名百骑司好手,以及二十名伪装成仆役的北衙禁军高手。阿蛮随行,沈三则暂时留在长安,继续维持“南宝斋”的运作,与安延陀等线人保持若即若离的联系,并监控长安铜镜线索。
叶青玄本人则轻车简从,只带了两名贴身护卫,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与大队分开,沿着另一条稍远的官道,不紧不慢地向洛阳进发。他要给大队人马提前抵达、秘密布控留出时间,也要给自己观察沿途情况、思考对策的空间。
车轮碾过初春略微泥泞的官道,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厢内,叶青玄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运转,梳理着关于洛阳的所有信息。
洛阳,前隋东都,大唐的“神都”虽未正式确立,但其政治、经济、文化地位仅次于长安。水陆通衢,八方辐辏,胡汉杂处,势力盘根错节。河南世家、关陇余脉、山东士族、各地商帮、佛道寺院、西域胡商、景教祆教……各方力量在此交织,形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生态系统。
“海神会”选择洛阳作为中原核心,确实眼光毒辣。这里信息流通快,物资集散便利,且因人员复杂,易于隐藏。赵元礼能在此经营多年而不显山露水,便是明证。
“铜镜……大秦寺……”叶青玄低声念着这两个关键词。赵元礼死前最后的呓语,将这两者紧密联系在一起。如果毒杀赵元礼的铜镜来自大秦寺,或者与大秦寺有关,那么这座景教寺院,就绝不仅仅是“海神会”的联络点那么简单。
“阿罗本……”叶青玄回想起关于这位景教主教的有限资料:拂菻(东罗马)人,约贞观三年来华,精通希腊语、波斯语、粟特语及一些天竺方言,学识渊博,在长安、洛阳的胡商和部分对西方学问感兴趣的士大夫中颇有声望。他主持的长安、洛阳大秦寺,除了宗教活动,也时常举办一些文化交流,展示西方器物、书籍、星图等。
这样一个看起来纯粹的文化使者、宗教学者,真的会是“海神会”的高层吗?还是说,他仅仅是被利用的棋子,或者……是“海神会”用于包装和渗透的“门面”?
叶青玄更倾向于后者。以“海神会”行事之诡秘狠辣,其核心首脑绝不会轻易站在前台。阿罗本很可能是一个重要的“白手套”和“传声筒”,负责与外界(尤其是西方和上层社会)进行相对“合法”、“文明”的接触,而真正的肮脏勾当,则由“影子”、“穆先生”这样的人去执行。
“那么,这次去洛阳,首要目标就是大秦寺。”叶青玄心中盘算,“但不能硬来。阿罗本身份特殊,没有确凿证据,动他会惹来大麻烦。必须智取,寻找突破口。”
突破口在哪里?铜镜是一条线。赵元礼的残余势力(赵家商铺、关联人员)是一条线。与赵家有资金往来的柜坊、商号是一条线。还有……风陵渡那个神秘消失的“老渔夫”,会不会也藏身在洛阳?
他需要一张更详细的洛阳关系网,尤其是胡商和宗教圈子的。
四日后,叶青玄抵达洛阳。他没有惊动地方官府,而是悄无声息地住进了南市附近一家由不良人暗中控制的邸店。先期抵达的大队人马,也已经以各种身份分散潜入洛阳城内外,开始秘密布控和情报搜集。
当晚,邸店密室中,叶青玄听取了先遣人员的初步汇报。
“公爷,洛阳情况比预想的复杂。”负责前期侦查的不良人小头目(姓陈)汇报,“赵家虽因赵元礼出事而收敛,但其在洛阳的产业并未完全停止运作,只是更加隐秘。我们监控了赵家几处主要的商铺和货栈,发现进出人员依旧不少,且多有胡商面孔。赵元礼的弟弟赵元义(原在扬州打理盐务)已于三日前秘密返回洛阳,接管了家族生意,此人比其兄更谨慎,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大秦寺方面,”陈头目继续道,“位于洛阳城东北隅的修善坊,规模不大,但守卫似乎比普通寺院严密,尤其夜间,有不明身份的胡人护卫巡逻。主持阿罗本每日除主持礼拜、会见信徒外,大部分时间都在寺内研读经卷或与来访的文人学者交谈,生活极有规律。我们的人尝试以香客或求教者的身份接近,但寺内僧侣警惕性很高,对生面孔盘问仔细,难以深入。”
“铜镜的线索呢?西市那种‘拂菻宝镜’,在洛阳可有出现?”叶青玄问。
“有!”陈头目肯定道,“洛阳南市和北市,都有胡商在暗中兜售类似的‘宝镜’,价格同样昂贵,且来源神秘。我们设法买到了一面。”他取出一面用丝绸包裹的铜镜,呈给叶青玄。
叶青玄接过。这面铜镜直径约六寸,镜框为青铜鎏金,雕刻着繁复的葡萄藤蔓和奇异鸟兽纹样,带有浓郁的西域风格。镜面打磨得极其光滑明亮,光可鉴人,确实比寻常铜镜清晰许多。他仔细检查镜框背面,在藤蔓花纹的隐蔽处,果然发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类似文字的刻痕,笔画扭曲,非汉文,也非常见的粟特文或波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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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字符,见过吗?”叶青玄问。
陈头目摇头:“我们请懂胡文的兄弟看过,说不认识,像是某种变体或密码。另外,买镜子的兄弟说,卖镜的胡商暗示,这镜子‘另有妙用’,但需‘有心人’才能发现,不肯明说。”
“另有妙用……”叶青玄沉吟。他想起赵元礼狱中那面带毒的铜镜,心中警惕。“这镜子暂时封存,不要轻易触碰或照射。另外,查清楚卖镜的胡商背景,以及最近有哪些人买过这种镜子,尤其是洛阳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或者……与大秦寺、赵家有往来的人。”
“是!”陈头目记下,“还有一事,公爷。我们的人在监控赵家一处货栈时,发现昨夜有可疑车队进入,卸下了一些用油布包裹的箱笼,形制沉重,疑似‘石料’。但货栈防守很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确认。”
“石料?”叶青玄眼神一凝。难道是“蓝焰石”?风陵渡那批货被自己截了,难道他们还有别的来源和储存点?“盯紧那处货栈,查清箱笼的来源和去向。另外,通知我们在漕运码头和黄河渡口的人,严查近期所有运入洛阳的‘石料’、‘矿石’类货物。”
“明白!”
陈头目退下后,叶青玄独自对着那面“拂菻宝镜”和洛阳地图沉思。对手在洛阳的根基比他预想的还要深,活动也并未因赵元礼之死而停止,反而可能因为陇右的袭击而更加警惕和隐秘。
硬闯大秦寺或赵家,风险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不引人注目的切入点,既能接触到核心圈子,又能自然地进行调查。
“文化交流……西方学问……”叶青玄目光落在地图上标记的“大秦寺”位置。阿罗本不是喜欢与文人学者交流吗?或许,可以借此机会,近距离接触一下这位神秘的主教。
他心中渐渐有了一个计划。
翌日,叶青玄以“游学士子”的身份,拜访了洛阳城一位致仕的鸿胪寺老官员(姓王),此人早年曾随使团出使西域,对异域风物和文化颇有兴趣,且与洛阳文坛有些往来。叶青玄投其所好,与他探讨了一些西域历史地理和宗教问题,相谈甚欢。
交谈中,叶青玄“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对西方景教颇感好奇,听说洛阳大秦寺的阿罗本主教学识渊博,不知是否有缘请教。
王老官员捻须笑道:“叶公子(叶青玄化名叶玄)好学之心可嘉。阿罗本主教确实博学,老朽也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探讨过拂菻星图与我中土天文之异同。此人虽为异教僧侣,但言谈平和,见识不凡。叶公子若有意,老朽可写一封引荐信,想必主教不会拒绝。”
“如此,便有劳王老了!”叶青玄拱手道谢。
两日后,叶青玄持着王老官员的引荐信,只身一人,来到了位于修善坊的大秦寺。
寺院外观并不显赫,青砖灰瓦,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格,门口立着石刻的十字架(景教标志)。通报之后,一名年轻的粟特人僧侣将叶青玄引入寺内。
穿过庭院,进入正堂。堂内装饰朴素,正面悬挂着带有东方色彩的圣像(圣母与圣婴),两侧墙壁绘有宗教故事壁画,风格融合了中原与波斯元素。香火气息中,夹杂着一种奇特的、类似乳香没药的味道。
阿罗本主教已在堂侧一间小小的静室中等待。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教士长袍,须发灰白,面容清癯,高鼻深目,眼神温和而深邃,手中捻着一串乌木念珠。见到叶青玄,他微微颔首,用略带口音但十分流利的汉语说道:“叶公子光临,荣幸之至。王老先生信中提到,公子对敝教及西方学问有兴趣,不知欲从何处谈起?”
他的态度平和有礼,完全是一副学者风范,丝毫看不出与血腥阴谋有关的迹象。
叶青玄心中警惕,表面却恭敬地行礼,然后坐下,说道:“晚生冒昧来访,打扰主教清修。晚生读史,知汉时有大秦(罗马)使者来华,后遂有丝路联通东西。然对西方之宗教、学术,所知甚少。闻主教乃拂菻博学之士,不远万里东来传教,心中敬佩,故特来请教,西方之文明,与我中土,有何异同?景教之教义,又与我儒释道三家,有何可互通之处?”
他问的问题宽泛而“安全”,符合一个好奇士子的身份。
阿罗本微微一笑,开始娓娓道来,从希腊哲学谈到罗马法律,从基督救世谈到东方智慧,言辞平和,引经据典,显示出极深的学识和修养。他并不强行传教,而是以一种探讨和交流的态度,讲述东西方文明的差异与可能的融合。
叶青玄认真倾听,不时提出一些问题,气氛颇为融洽。
交谈中,叶青玄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静室内的陈设。陈设简单,除了书架、桌椅、圣像,便只有一面挂在墙上的、擦拭得十分光亮的铜镜。那镜子样式普通,与市面上常见的胡式铜镜并无二致。
“主教这面铜镜,似是西域式样。”叶青玄似随意地说道,“晚生在长安西市,也曾见过类似的,据说有些镜子工艺非凡,镜面清晰如水面。”
阿罗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如常,点头道:“不错,此镜乃一位粟特信徒所赠,西域工艺,确比寻常铜镜清晰些。东西方工匠,各有所长。我拂菻亦有制镜良工,所制玻璃银镜(注:此时欧洲已有原始玻璃镜,但极罕见),照人毫发毕现,可惜路途遥远,难以携来。”
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闲聊。
叶青玄心中却是一动。阿罗本提到了“玻璃银镜”,这似乎是比铜镜更先进的工艺。如果他真的与“海神会”有关,掌握这种技术也并不奇怪。
“玻璃银镜?竟有如此奇物?”叶青玄适当地表现出惊讶和向往,“若能有缘一见,实乃幸事。”
阿罗本笑了笑:“若有朝一日东西海路更加通畅,或可传来中土。叶公子若对西方器物感兴趣,敝寺倒收藏了一些拂菻、波斯的旧物,虽非珍品,或可一观。”
他主动提出展示收藏,显得十分坦诚。
叶青玄自然求之不得:“如此,多谢主教!”
阿罗本起身,引着叶青玄来到静室旁的一间小收藏室。室内陈列着一些十字架、圣像画、羊皮经卷、星盘、以及几件造型奇特的金属器和陶器。阿罗本一一介绍,如数家珍。
叶青玄仔细观察,这些物品大多带有明显的宗教或文化色彩,看起来并无可疑。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一个木架上,那里摆放着几面大小不一、形制各异的铜镜。
“这些都是信徒们捐赠或老朽搜集的旧镜。”阿罗本走过去,拿起一面较小的,“有些年代久远,工艺已不可考。”
叶青玄上前,假装好奇地拿起一面镜子查看。镜框纹样古朴,镜面有些模糊,似乎并无特殊。他仔细感受镜框的质地和重量,目光扫过纹路……忽然,他在一面镜子背面的藤蔓纹中,看到了与那面“拂菻宝镜”上相似的、极其细微的扭曲字符刻痕!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的欣赏之色。
“这些纹饰,倒是别致。”他指着那字符刻痕的位置,仿佛只是随意点评。
阿罗本看了一眼,微笑道:“此乃古波斯一种祈福符文,意为‘光明永驻’。叶公子好眼力。”
古波斯符文?叶青玄心中冷笑,面上却恍然:“原来如此。西方文化,果然博大精深。”
他没有继续深究,放下镜子,又观赏了其他几件物品,便适时地表示今日受益良多,不敢过多打扰,起身告辞。
阿罗本客气地将叶青玄送至寺门,临别时还赠予他一本景教经文(汉译节选本)和一小块据说来自拂菻的“圣石”(实为普通橄榄石)作为纪念。
离开大秦寺,走在修善坊的街道上,叶青玄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那面带有“符文”的铜镜,阿罗本看似随意的解释,以及他主动展示收藏的举动……这一切,都显得太过“自然”,反而透着一丝刻意。
阿罗本在试探他?还是仅仅出于学者的分享心态?
不管怎样,大秦寺的嫌疑,又加重了一分。而那面带有特殊字符的铜镜,很可能就是破解“海神会”秘密通讯方式的关键!
他需要尽快找到那面镜子的来源,并设法解读那些字符的含义。
夜色渐浓,洛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千年古都,在平静的表象下,正酝酿着叶青玄带来的、即将席卷全城的暗流与风暴。而隐藏在城市阴影中的对手,似乎也已经察觉到了猎人的靠近,开始悄然调整着姿态。
镜花水月,真假难辨。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在洛阳这座巨大的舞台上,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