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纸上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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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寂静一夜的京城,像被投了颗石子——涟漪从国子监荡开,越扩越大。

几百个监生穿着素白儒衫,静静站在贡院门前。

不吵不闹,也不叩阙,只沉默地递上一份联名血书。

血字殷红,笔画决绝:

“若真相可被修改,我们宁愿不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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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府里,气氛沉得压人。

幕僚们个个脸色紧绷。

有人主张严惩,杀鸡儆猴;有人建议安抚,暂避风头。

苏晏没说话。

他只看着那份血书,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久。

他没看见挑衅。

只看见被唤醒的灵魂,在痛苦里挣扎。

他慢慢抬起头,眼里没怒,反而有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们想要的……不正是我们该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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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前所未有的政令,以最快速度传遍全城:

设“禁言日”,为期三天。

这三天里,全城停笔——官府不发文书,书院不开课,连街头的告示榜文,都用白布全遮上。

政令一出,满城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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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东市的绸缎商和西市的粮贩因为口头约定吵起来,没契可凭,扭打成一团。

衙门里,卷宗被封,案子全停。

百姓有冤没处诉,只能在公堂外捶胸顿足。

就连坊间夫妻吵架,想写封休书,都找不到代笔先生。

文字的消失,让整个京城的秩序,瞬间退回到最原始的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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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混乱没加剧,反而催出种奇异的智慧。

人们开始自发用回古老的法子记事。

商人之间用不同颜色的绳结记账;

邻里传消息,在木板上刻深浅不一的划痕;

甚至还有画师在街头摆摊,专门给人画图传信——

一匹马代表“快回来”,一盏孤灯意思是“平安”。

人们在磕磕绊绊里,重新体验着文明从混沌里诞生的艰难和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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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早,禁言日快结束了。

皇城前的大广场上,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

用捡来的炭条,在青石板上歪歪扭扭写下一个巨大的问句。

字迹稚嫩,却像在叩问老天:

“谁定对错?”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对着这句孩子写的问话,陷入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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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就在这时,穿着常服,穿过人群,走到那个巨大问句前。

他俯身看了很久。

然后直起身,对身边的廷卫下令:

“拓下来。用最大的幅面,挂在千谎壁最顶上。”

那张巨大拓文盖住千谎壁上斑驳的伪史时,苏晏的声音清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

“这就是答案。”

他顿了顿:

“真相的价值,不在由谁写——而在由谁能改,又由谁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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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稿僧听见消息来了。

他站在那张拓文下,灰袍在风里猎猎作响,沉默得像尊石像。

很久。

他从怀里取出这个月刚汇编完、准备烧的《实录》稿本,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猛地把它撕成两半。

一半,他毫不犹豫扔进旁边的火盆。

看着记满功过是非的纸页在火里蜷曲、变黑、化成灰。

另一半,他郑重地交到苏晏手里。

“烧一半,留一半。”老僧声音沙哑庄严。

“让后人知道……我们犹豫过,也挣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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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兰台秘阁的烛火,亮到天亮。

枯笔生一个人走了进去。

他曾是这个帝国最出色的史官,也曾为了活命扭曲笔锋。

他伸出那只在火刑里烧得焦黑的右手,颤抖着握住一支同样被火燎过的残笔,

在一卷全新的空白竹简上,一笔一划,慢慢写:

“吾名枯笔生,曾为活命,篡史三处。”

他没把竹简藏起来,也没想销毁。

只是平静地把它放在秘阁正殿最显眼的案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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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几十个旧史官的后代陆续来到兰台秘阁。

他们看见了那卷竹简,看见了那行触目惊心的字。

没人说话。

他们只是默默排着队,一个个上前,在那行字下面,用自己的血或墨,签上名字,简短写下先辈或自己犯过的错。

竹简一卷接一卷续下去,竟成了幅前所未有的——

“悔录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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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下令,让灰拓娘把这份“悔录长卷”和“千谎壁”上的伪史拓文放在一起对照,

制成一幅巨大的《伪与悔对照图》,在闹市公开展出。

一边是权力编的谎言。

一边是良心醒了的忏悔。

强烈的对比,震撼了每个驻足看的士子和百姓。

有个年轻士子当众高声问苏晏:

“大人揭伪、收悔——我们佩服。

可这样一来,您是不是又在建一种新的‘正统’?一种由您来定的‘真实’?”

苏晏没直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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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让人取来正在草拟的《宪纲》初稿,当众提笔,在上面加了第六条:

“凡掌文书、律法、史册之官吏,每任期末,须自撰《失职录》,详述任内过失、

错判与未尽之责,公示于各自衙门门前,任由民众批驳,为期一月。”

写完,他没停笔。

在《宪纲》开篇,用自己的名字写下第一条失职录:

“苏晏,曾以策论诛心,构陷靖国公一门,虽出于时势所迫,然手段酷烈,有违天和,终愧于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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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新制试行。

各地衙门门前,陆续出现大大小小的“失职录”木牌。

有县令自陈因疏忽误判冤狱,让好人受过;

有户曹坦白因怕权贵,漏丈豪绅千亩良田。

最惊人的一桩,来自一个已卸任的前守律阁弟子。

他公开忏悔:

“我曾奉上司‘铁尺君’之命,销毁三卷代刑名录,致罪人脱身,无辜者顶罪。

今愿自请入狱三月,赎己罪。”

消息传开,舆论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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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在苏晏身边,看着那些或真诚或假装的“自白”,忧心忡忡:

“你不怕这些‘失职录’……最后变成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

苏晏目光投向远处——一片被风吹起的告示纸屑正在空中翻飞、飘散。

他轻声说:

“不怕。”

“只要它们还能被风吹走,能被人撕碎……就说明它们还没变成新的神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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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苏晏独坐书房,给他那本呕心沥血的《烬碑辩魂记》写最后终稿。

落笔刹那,掌心传来最后一次轻微的灼痛——

纠缠他许久的【血脉回响】异能,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像完成了某种使命。

他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清晰梦境。

梦里,那个总在血色幻象里哭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

穿一身朴素布衣,拿一支最普通的毛笔,站在一面无边无际的空白墙壁前。

他从容地在墙上写着——字迹苏晏无比熟悉,是《宪纲》全文。

写到“姓氏不承权,子孙不由血”这句时,年轻人忽然停笔。

他转过头,隔着梦境的雾,对苏晏露出个灿烂释然的微笑。

“叔叔,”他轻声说,“这次轮到我来烧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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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猛然惊醒。

窗外晨光熹微。

他怔了很久。

心里最后那点关于血脉的执念,也跟着烟消云散。

他提起笔,在那部书的最后一页,写下最后一句:

“真正的制度,不在纸上——而在每一个敢于撕毁它的人手里。”

书稿完成。

他感到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可这轻松没持续多久。

一名廷卫脚步匆匆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地递上一片薄薄的防水油布。

油布里包着一小块湿漉漉的青色竹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竹简上没文字。

只用利器刻着两个扭曲的符号:一个形如泽国,一个状似利刃。

苏晏目光在那两个符号上定住。

他拿起件寻常斗篷披上,对廷卫说:

“备船。”

天已经亮了。

有些债,得在太阳升起前讨。

有些魂,也只能在晨雾散尽时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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