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皇城,文华殿。
殿内熏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闷。二十几位藩王,或坐或立,神色各异,却无一例外地带着几分惶惑与不安。他们是太祖皇帝朱元璋的亲生儿子,是大明王朝的拱卫之石,是这片广袤土地上除了天子之外,最尊贵的人。
然而今天,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圈养起来的羔羊,等待着主人的最终裁决。
高踞龙椅之上的朱元璋,面容一如往昔般威严,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沟壑,如同大明的山川河流,深不可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自己的儿子们,那眼神里,有为人父的复杂,更有身为帝王的冷酷。
“都到齐了。”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声,在大殿中回响,“今日召尔等前来,只为一事。”
藩王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自从四皇子燕王朱棣,那个最不安分的家伙,主动放弃北平的藩王之位,跑到海外那片名为“新金山”的蛮荒之地,还带回了堆积如山的黄金和闻所未闻的奇珍异宝后,整个大明宗室的风向就变了。
朱棣的“成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起初,大家还嘲笑他自甘堕落,放着亲王不当,去做个海外土皇帝。可当那几艘满载黄金的宝船停靠在南京港,当那金灿灿的财富和活蹦乱跳的珍禽异兽展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的嘲笑都变成了赤裸裸的嫉妒和贪婪。
海外,不再是流放之地,而是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淘金场。
朱元璋看着儿子们眼中闪烁的、不加掩饰的欲望,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朕的四子朱棣,远渡重洋,开疆拓土,为我大明觅得无尽财富,其功甚伟。”朱元璋先是褒奖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然,我大明宗室,皆我骨血,岂能让他一人独美?”
此言一出,藩王们顿时骚动起来。难道父皇是要分一些海外的好处给大家?
“诸位皇子,皆是国之栋梁。然,分封内地,拥兵自重,日久必生祸患。前朝八王之乱,殷鉴不远。”朱元璋的声音陡然转冷,“朕思虑再三,为江山社稷万年计,为尔等子孙后世计,决定”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废除内地所有藩王!”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所有藩王脑海中炸响。废除藩王?那他们是什么?被圈养的废物吗?
“父皇!”一个年轻的藩王忍不住出列,跪倒在地,“万万不可!我等为大明镇守边疆,抵御外侮,岂能说废就废?”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镇守边疆?如今北元残部早已被徐达、常遇春打残,边防有五军都督府,有新军,何须尔等?你们的兵马, 不是守卫大明的长城,而是悬在朕头顶的利剑!”
他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如同出鞘的宝刀:“朕给你们一条路。所有宗室子弟,年满十六者,必须‘就藩海外’!朕已在海外圈定数块沃土,赐予尔等。尔等可效仿朱棣,建立自己的功业。海外财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远胜于在内地坐吃山空,担惊受怕。”
“若若是不去呢?”晋王朱棡,这位素来以勇武和野心着称的藩王,脸色铁青地站了出来,他身后的秦王朱樉也同时上前,与晋王并肩而立。
朱元璋的眼神落在这两个儿子身上,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决绝。
“若是不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削去王爵,降为庶人,圈禁凤阳,终生不得出!”
这便是最后通牒。要么,去海外当个富甲一方的土皇帝;要么,在国内当个一无所有的阶下囚。
“此外,”朱元璋看向站在自己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骆文博,“所有藩王三护卫兵马,即刻起,全部收归中央五军都督府统一管辖。不得有误!”
兵权!这是最后的底裤,也被毫不留情地扒了下来。
骆文博闻言,出列躬身,声音平稳而清晰:“臣,五军都督府骆文博,遵旨。”
他那张看似文弱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多久。从蒸汽机车的诞生,到新军的编练,再到锦衣卫的无孔不入,每一步,都是为了将这盘根错节的宗室势力,连根拔起。
“父皇!此举无异于自断臂膀!我等绝不容!”晋王朱棡终于爆发了,他指着骆文博,厉声喝道,“定是此等奸佞妖臣,蛊惑圣听,意图离间我父子之情,动摇我大明国本!臣请诛妖臣骆文博,以清君侧!”
“诛妖臣骆文博!”
秦王朱樉也跟着怒吼,殿内数位与晋、秦二王交好的藩王纷纷响应,一时间,文华殿内剑拔弩张。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帝王之威如山洪暴发,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放肆!”他怒喝道,“朕的决定,何时轮到你们来置喙?骆文博是朕的肱股之臣,是朕为你们找的领路人!他的话,就是朕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冰冷:“朕意已决。旨意即刻下发,尔等有一个月的时间,收拾行装,准备出海。一个月后,若还有滞留内地者,后果自负!”
说罢,他拂袖而起,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内殿。
只留下满殿的藩王,面如死灰。他们知道,一场席卷整个大明宗室的风暴,已经无可避免。而骆文博,这个站在风暴中心的男人,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鱼儿,已经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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