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基站三楼的临时指挥室里,林凡盯着墙面上手绘的营地布局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节拍。
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
新来的那批幸存者——足足四十多号人——正在院子里排队领午饭。叶琳催生出来的土豆混着些野菜,煮成糊糊,每人一碗。不多,但饿不死。
“人太多了。”
林凡没回头,对着身后站着的秦锐和刚醒过来还脸色苍白的顾千影说道。
顾千影靠在墙边,手里捧着半杯温水。她昏迷了三天,是苏婉清拼了命才把她从死亡在线拉回来的。现在虽然醒了,但预知能力暂时不能用了,身子虚得厉害。
“一百零七张嘴。”她声音沙哑,“粮食撑不过十天。”
“叶琳的新田呢?”林凡问。
“刚播下种,最快也要二十天才能收。”秦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起伏,象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产量有限。”
房间里沉默下来。
院子里突然传来吵闹声。
“——凭什么就这点?!”一个粗嗓门吼了起来,“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找物资,回来就喝这清水汤?!”
林凡走到窗边,撩开破布窗帘往下看。
院子里,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汉子正揪着分饭的老陈的衣领。老陈是车队里的老人了,五十多岁,以前是个厨师,现在管后勤。他被揪得脸色发白,手里的木勺都掉地上了。
光头汉子身后还站着七八个新来的,都是青壮年,一个个面色不善。
周围排队的老队员都冷眼看着,没人出声。几个持弩的警戒队员手指搭上了扳机,但没林凡的命令,谁也没动。
“那是赵大勇。”顾千影不知什么时候也挪到了窗边,低声说,“新来的那批人里,有三个串行者,他是其中一个。串行8,【岩甲】,强化系。代价是皮肤会周期性龟裂流血。”
林凡“恩”了一声,继续看。
院子里,赵大勇一把推开老陈,自己冲到锅边,拿起个大碗就往里舀。不是舀糊糊,是捞底下沉着的土豆块。
“勇哥,这不合规矩……”旁边一个新来的年轻人小声劝道。
“规矩?”赵大勇嗤笑一声,往嘴里塞了块土豆,含糊不清地说,“老子拳头大就是规矩!你看看那些老家伙——”他指了指远处几个正在擦车的老队员,“他们干什么了?擦擦车,修修东西,就能吃干的喝辣的?老子在外面跟诡异拼命,回来喝稀的?!”
他声音越说越大,周围的新人里不少人眼神也开始不对劲了。
老陈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色铁青:“赵大勇,贡献点制度是林队长定的。你昨天出去侦察,杀了三只哀嚎者,贡献点已经记了。伙食按贡献点等级分配,这是规矩。”
“狗屁规矩!”赵大勇一脚踹翻了旁边一个空木桶,“老子没看见什么贡献点!老子就看见你们这些老东西占着好位置,吃好的住好的,我们新来的就是后娘养的!”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几个新来的青壮年慢慢围了上来。老队员这边,持弩的警戒队员也缓缓抬起了弩箭。
眼看就要炸。
“走吧。”林凡转身,往门外走。
秦锐默默跟上。
顾千影尤豫了一下,也扶着墙跟了出去。苏婉清从隔壁医疗室探出头,看见林凡脸上的表情,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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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下楼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剑拔弩张。
赵大勇带着十几号新人,跟七八个持弩的老队员对峙着。中间隔着那口煮饭的大铁锅,糊糊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怎么回事?”
林凡的声音不高,但一出来,全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大勇上下打量了林凡几眼,咧嘴笑了笑:“林队长,你来评评理。我们新来的兄弟拼死拼活,回来就喝这清汤寡水,合适吗?”
林凡没接话,走到锅边,拿起个空碗,舀了半碗糊糊,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向老陈:“今天伙食标准是什么?”
老陈赶紧说:“串行者每人一碗糊糊加两块土豆,普通队员一碗糊糊加一块,贡献点高的可以额外兑换肉干或罐头。”
“他呢?”林凡指了指赵大勇。
“赵大勇昨天外出侦察,击杀三只哀嚎者,贡献点60点,属于二级待遇,应该是一碗糊糊加两块土豆。”老陈顿了顿,“但他刚才自己舀了至少五块。”
林凡点点头,转向赵大勇:“听明白了?”
赵大勇脸色沉了下来:“林队长,我不是来听你念经的。我就问一句,凭什么那些老家伙——”
“凭他们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躲着。”
林凡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象在说今天要下雨。
“凭他们在车队只有十几个人的时候,就守规矩、听指挥、敢拼命。”
“凭他们每一个人,贡献点都是实打实用命换来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赵大勇只有三米远。
“你想要好待遇?行。贡献点制度写得很清楚,杀诡异、找物资、干技术活,都能赚点。赚够了,肉干罐头随你吃。但你现在——”林凡指了指赵大勇手里还端着的那碗堆成小山的土豆,“这是在抢。”
赵大勇笑了,笑得有些狰狞:“林队长,我听他们说,你也就是个串行8的匠师?靠手艺吃饭的?”
他把碗往地上一摔,土豆块滚了一地。
“这世道,手艺值几个钱?拳头才值钱!”
他身上的皮肤开始泛起土灰色的光泽,象是蒙上了一层岩石——【岩甲】发动了。
周围的新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老队员则齐刷刷抬起了弩箭。
林凡没动。
他甚至没看赵大勇,而是转头看向秦锐:“秦副队,车队条例第三章第七条,抢夺物资、扰乱秩序,怎么处理?”
秦锐上前一步,声音冰冷:“首次违反,扣除当月全部贡献点,降为预备役,负责最苦最累的杂役工作一周。再犯,驱逐。”
“听见了?”林凡看着赵大勇。
赵大勇哈哈大笑:“驱逐?就凭你们?!”
他猛地踏前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岩石化的拳头抡起来,带着风声就朝林凡砸过来!
这一拳要是砸实了,普通人脑袋得当场开花。
但拳头在半空中停住了。
一只骨节分明、皮肤下隐隐泛着金属光泽的手,稳稳抓住了赵大勇的手腕。
秦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两人之间。他比赵大勇矮半个头,身材也没那么壮硕,但那只手就象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赵大勇脸色变了。
他用尽全力想抽回手,但手腕象是被焊死了,动弹不得。他另一只手也岩石化,狠狠砸向秦锐面门!
秦锐没躲。
“铛!”
一声闷响,象是锤子砸在了钢板上。
秦锐的脸连偏都没偏一下。反倒是赵大勇惨叫一声,收回手,手指关节处已经渗出血——他皮肤龟裂的代价发作了,而且因为反震,裂得更厉害了。
“你……你是什么怪物?!”赵大勇声音都抖了。
秦锐没回答。他握着赵大勇手腕的那只手,开始缓缓用力。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挤压声响起。
赵大勇岩石化的皮肤,竟然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他惨叫起来,另一只手拼命捶打秦锐的手臂、胸口、肩膀,但除了发出“砰砰”的闷响,毫无作用。
秦锐就象一尊铁铸的雕像。
“够了。”
林凡开口。
秦锐松手。
赵大勇跟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自己已经变形的手腕,疼得满头冷汗。他身上的岩石光泽迅速褪去,露出底下龟裂流血、惨不忍睹的皮肤。
林凡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赵大勇,你是串行8,在外面或许算个人物。”林凡的声音很轻,但全场都听得见,“但在这里,串行8只是起点。秦副队串行7,雷昊串行7,洛影串行7——他们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杀上来的?”
他站起身,环视全场。
所有新人都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
“我知道你们不服。觉得老队员待遇好,觉得规矩不公平。”林凡说,“但我告诉你们,这世道,最公平的就是贡献点制度。你想吃肉?行,去杀诡异,贡献点够了自然有肉。你想住单间?行,去干活,贡献点够了自然有房间。”
他指了指地上打翻的糊糊和土豆。
“车队一百零七人,每天光吃饭就是天大的开销。叶琳的能力在催生,但需要时间。在这之前,每一口吃的,都是老队员用命换来的储备粮。”
“你们新来的,没贡献,所以喝糊糊。等你们有了贡献,自然能吃到更好的。”
“但谁要是想不劳而获,想抢——”林凡看向还坐在地上发抖的赵大勇,“这就是下场。”
他转身,对秦锐说:“按规矩办。扣除赵大勇所有贡献点,降为预备役,这周负责清理基站东侧的化粪池和垃圾堆。”
然后他又看向那十几个跟着赵大勇闹事的新人:“你们,每人扣三十贡献点。有意见吗?”
没人敢说有。
林凡点点头:“散了,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
人群默默散开。
老陈重新开始分饭,这次没人再闹了。几个新人还主动帮忙把地上打扫干净。
林凡看着赵大勇被两个老队员搀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基站东侧走,突然开口:“等等。”
赵大勇浑身一僵。
林凡走到他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小卷绷带和一小罐药膏——苏婉清配的,能加速伤口愈合。
“你的代价是皮肤龟裂流血,这次反震加重了伤势。”林凡把东西塞进他怀里,“化粪池清理完,去找苏医生看看。药膏每天抹两次,绷带省着用。”
赵大勇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怀里的东西。
“车队不养闲人,但也不苛待伤员。”林凡拍拍他肩膀,“好好干活,贡献点还能赚回来。但要再犯——”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赵大勇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
回到三楼指挥室,顾千影正坐在椅子上休息。见林凡进来,她轻声说:“你刚才其实可以更狠一点的。”
“杀鸡儆猴,鸡杀了,猴就散了。”林凡在桌前坐下,揉了揉眉心,“但鸡要是真死了,其他鸡就该怕了。怕了,就会离心。”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象样了。”顾千影笑了笑,有些疲惫,“以前刚遇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个会修东西的手艺人。”
林凡没接这话。
他看向窗外,院子里人群已经散了,各自忙碌。几个新来的年轻人正在老队员的指导下,学习怎么给弩箭上弦。
“一百零七人……”他喃喃道,“顾姐,你说咱们能撑多久?”
顾千影沉默了一会儿。
“林凡,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个梦。”她说,“梦里有条路,路上全是尸体。咱们车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不到十个,站在一片废墟上。”
她抬起头,看着林凡。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预知。但我醒来后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咱们不能停。一停,就会死。”
林凡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所以规矩必须立起来。乱世用重典,现在心软,以后就得用血来补。”
两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传来雷昊训练新人的吼声,还有叶琳在院子里给新田浇水的哼歌声。
这个小小的、拥挤的、充满不安的临时据点,在末日的废墟上,艰难地维持着脆弱的秩序。
而林凡知道,这才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