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在冰冷的深海中沉浮,忽而触及到一丝光亮,忽而又被无尽的黑暗拉扯下去。剧痛、虚弱、还有某种被强行缝合修补的怪异感觉,交织在一起,折磨着我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挣扎着,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木质屋顶,雕刻着简单的云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清香和电子仪器特有气味的味道。我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上,身上盖着轻薄的锦被。
这里……是哪里?
我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但一应俱全。床边摆放着几台闪烁着微弱指示灯的精密医疗仪器,细长的管线连接在我身上,监测着我的生命体征。而在床边的椅子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趴着熟睡——是田蕊。
她似乎累极了,即使睡着了,眉头也微微蹙着,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她的气息却比以前更加沉凝悠长,周身隐隐流转着一股与自然和谐统一的韵味,那是完全觉醒的祖灵之力。
我还活着……而且,似乎在某个安全的地方?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道童服饰、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药碗和清水。他看到我睁着眼睛,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连忙放下托盘,快步走到床边,恭敬地行礼:
“小师叔,您醒了?!”
小师叔?这个称呼让我莫名熟悉!我仔细辨认眼前的道童确实不认识,再看房间内的布置,我马上反应过来。“这里是……凌云观西山?”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难以辨认。
“回小师叔,是西山别院。”小道童恭敬地回答,“是于师爷亲自下令,将您接回来疗伤的。您已经昏迷七天了。”
于蓬山!怎么会是他?!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这个老狐狸,怎么会如此好心?他把我弄回来,绝不可能是发善心!
我强压下心中的惊疑,试图坐起身,却牵动了体内的伤势,一阵剧烈的咳嗽,胸口闷痛不已。
“小师叔您别动!”小道童连忙上前扶住我,动作熟练地将药碗递到我嘴边,“丹道派的师叔刚走,嘱咐您醒来后务必把这碗‘九转回元汤’喝了。您伤势太重,经脉多处断裂,魂魄亦有损伤,多亏了于师爷用‘紫霄蕴神仪’配合本门秘药,才勉强护住您的根基……”
紫霄蕴神仪?我瞥了一眼床边那台造型奇特的仪器,它通体由某种暗紫色的金属打造,表面刻满了复杂的道家符箓,正散发着温和的能量波动,滋养着我的神魂。看来凌云观为了救我,连压箱底的高科技与道法结合的手段都用上了。
于蓬山到底想干什么?下这么大本钱?
我喝下那碗苦涩的药汤,感觉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稍微舒服了一些。我看向被惊醒的田蕊,她看到我醒来,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但随即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愧疚?
“老周,你感觉怎么样?”她上前握住我的手,声音带着关切。
“死不了。”我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答案,“田蕊,告诉我,我们是怎么到这里的?后来发生了什么?于蓬山为什么救我?”
田蕊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直视,低声道:“你……你先好好养伤,这些事以后再说……”
“告诉我!”我语气加重,紧紧抓住她的手。于蓬山的老谋深算我太了解了,他绝不会做亏本买卖!田蕊的反应更让我确信,背后一定有我不知道的交易!
田蕊咬着嘴唇,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老周,别问了……怎么说你也是于蓬山的徒弟,他救你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放屁!于蓬山会有那么好心?!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联想到田蕊觉醒的祖灵身份,联想到于蓬山对各类神秘力量和稀世法器的孜孜追求……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脑中形成!
难道……
我猛地掀开被子,不顾身体的剧痛和虚弱,挣扎着就要下床!
“老周!你干什么!”田蕊惊呼,想要按住我。
“我要去见于蓬山!当面问清楚!”我低吼道,体内刚刚被药力压下的伤势因为情绪激动再次翻腾起来,喉头一甜,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
“你别动!你的伤……”田蕊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拉住我。
就在这时,一个平淡无波、却带着无形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醒了就好好躺着,乱动什么。”
话音未落,房门无声滑开,于蓬山那瘦削挺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青灰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同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压力就笼罩了整个房间,让我躁动的气血都为之一窒。
“于蓬……师父!”我死死盯着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到底对田蕊做了什么?!你救我,有什么条件?!”
于蓬山缓缓踱步进来,目光在我和田蕊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脸上,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条件?”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周莱清,你还是冥顽不灵!”
气氛陡然压抑,我能察觉到于蓬山的杀意如实质般凝结,似乎要把我掐死在这里。
小道童见气氛过于诡异,慌忙解释道:“小师叔,是田小姐自愿以库玛尔罕大巫只的身份,配合十方堂研究血脉奥秘的,您不要误会师爷?”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道童口中证实,我还是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
自愿配合……研究巫觋血脉……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
我猛地转头看向田蕊,她脸色惨白,低下头,没有与我对视,默认了于蓬山的话。
“你……你疯了?!”我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心痛而颤抖,“你知不知道这个秘密我守了多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会被人当作实验品!当研究对象!就像……就像你奶奶那样!!”
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联想到田秀娥肉身被囚、灵魂被困的遭遇,我对于蓬山所谓的“研究”充满了最深的厌恶和恐惧!
田蕊猛地抬起头,眼中含泪,激动地反驳:“不是的!老周!于蓬山答应过我,绝不会伤害我!他只是想了解巫只血脉的本质,寻找对抗无生道和潜港清道夫的方法!你为了救我,强行接引信仰之力,经脉尽碎,魂魄将散,除了凌云观,天下还有哪里能救你?!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吗?!”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声音哽咽。
看着她痛苦的模样,我心中的怒火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但那股憋闷、不甘和深深的无力感,却几乎要将我吞噬。我知道,田蕊是为了救我……可是,代价呢?于蓬山的承诺,能信几分?
“呵呵……”窗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刮过我们的心。“普天之下,除了凌云观,没有谁能保护田姑娘,连同田秀娥被困阴司的事情,周莱清,你觉得你一个人能解决?”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从窗外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
我猛地转头,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道袍、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阴柔气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倚在了窗边。他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田蕊见到来人,马上站起身挡在我面前,轻声说:“这是董莱皓,于蓬山的义子。”
“好一副情深义重、感人肺腑的场面啊。”董莱皓似乎毫不在意田蕊的防备,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如同滑腻的毒蛇,钻入耳膜,“周师弟,你这话说的,可就太不识好歹了。田姑娘深明大义,为了救你性命,甘愿为道门研究贡献力量,此等胸怀,令人敬佩。你怎么反倒责怪起她来了?”
他踱步走进房间,目光轻蔑地扫过我狼狈的模样,最后落在田蕊身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觊觎和算计:“除了凌云观,有谁能庇护田姑娘这万中无一的巫只血脉?靠你吗,周师弟?靠你这副半死不活、经脉尽碎的样子?”
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我最痛的地方!
“你闭嘴!”我目眦欲裂,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田蕊死死按住。怒火攻心之下,喉头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哇”地一声,一口暗红色的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被褥!
“老周!”田蕊吓得脸色煞白,急忙用手帕擦拭我嘴角的血迹,输入祖灵之力试图稳住我的心脉。
“哈哈哈!”董莱皓见状,反而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这就受不了了?周至坚,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跟条丧家之犬有什么区别?除了无能狂怒,你还能做什么?田姑娘跟着你,除了担惊受怕、朝不保夕,还能得到什么?!”
我双目赤红,理智几乎被怒火烧尽,脑海中只剩下毁灭的欲望!我甚至开始胡言乱语,声音嘶哑地咆哮:“你住嘴,等我恢复……等我恢复……我一定拆了你的骨头!灭了你的魂!!”
我状若疯魔,挣扎着,咒骂着,口水混合着血沫四处飞溅。田蕊和小道童几乎按不住我。
于蓬山自始至终都冷眼旁观,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无关。
董莱皓被我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中杀机毕露,但碍于于蓬山在场,他强压下怒火,阴恻恻地说道:“杀我?就凭你?周至坚,我看你是伤糊涂了,开始说明话了吧!你以为师父救你是看重你?别做梦了!师父不过是看在田姑娘的面子上,顺便……废物利用一下罢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我和田蕊都能听清:“哦,对了,忘了告诉你。凌云观已经决定重启鬼门,一来为打击无生道,二来利用鬼门研究下阴司,这可不是小打小闹,正需要田姑娘这样特殊的血脉作为‘引路人’!你这废人,就老老实实躺在这里,等着见证新时代的开启吧!哈哈哈!”
重启鬼门研究?!深入阴司?!还要田蕊做引路人?!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我紧绷的神经!
“你们疯了!区区凡人也敢窥伺阴阳天道!”我嘶吼着,眼前一阵阵发黑,气血疯狂逆冲,感觉魂魄都要离体而出!无尽的愤怒、恐惧、不甘和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
我猛地推开田蕊,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发出野兽般的哀嚎,身体剧烈抽搐,意识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摇摆,仿佛真的要彻底疯癫过去!
“够了。”于蓬山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镇压了房间内所有的混乱气息。
他冷冷地瞥了董莱皓一眼:“多嘴。”
董莱皓立刻噤声,低下头,不敢再多言,但嘴角那丝得意的冷笑却未完全散去。
于蓬山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如同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把他按住,喂‘定魂丹’。在他伤好之前,不准他离开房间半步。”
说完,他不再多看我们一眼,转身拂袖而去。董莱皓也连忙跟上,临走前,还回头给了我一个充满讥讽和胜利者的眼神。
小道童慌忙从药瓶里倒出一颗散发着寒气的白色丹药,和田蕊一起,强行给我喂了下去。
田蕊紧紧抱住我,不停安慰:“老周,老周,你听我说,凌云观没有谁能进入鬼门,你是唯一一个窥伺阴司秘密而生还的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丹药入腹,一股冰寒的力量瞬间扩散开来,强行压制住我沸腾的气血和濒临崩溃的魂魄,但也让我浑身僵硬,如同被冻住,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意识还清醒着,承受着那无尽的屈辱、愤怒和绝望。
我看着泪流满面、满脸愧疚和无助的田蕊,看着这间如同精美牢房的屋子,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凌云观的钟声……
董莱皓最后那句话,如同魔咒般在我脑中反复回响——“重启鬼门……深入阴司……引路人……”
于蓬山……这个老疯子!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想把触手伸入阴司?!
一股比身体剧痛更甚千百倍的痛苦,狠狠啃噬着我的灵魂。而我像一具废人一样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