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惊骇,打开阴司与打开鬼门不是一回事吗?为什么蓬云道人会这么讲,我可是亲眼看到无生道的妖人杨远之进入鬼门,难道还有其他法子?不对,我曾经通过刘瞎子进入阴司,找回田蕊的吞贼魄……
刘瞎子说过只有我们石镜派祖师爷拥有行走在阴司的能力,所以蓬云道人这里说的不是重启鬼门,而是通过另一种方式进入阴司!
“进入阴司……”我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地回应,同时试图将话题引向我知道的、相对“安全”的领域,“师叔,弟子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零星记载,提及上古有‘通幽’之法,可借特定仪轨或阵法,短暂沟通阴阳,但具体为何,早已失传。难道于师……于蓬山所求的,是这类东西?”
我刻意模糊了“通幽”与“打开”的区别,并将之推给早已失传的石镜秘要。
蓬云师叔深邃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灵魂深处。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竭力控制着呼吸和眼神,不露出任何破绽。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并未深究,只是淡淡说道:“民间法教千万,有些确实得到传承,但早已消失在历史洪荒中,你所言‘通幽’之法,不过是皮毛,借外力窥探一丝阴司气息罢了,与真正‘打开’通道,不可同日而语。”
他缓步走到空荡的密室中央,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积尘的地面,声音带着一丝悠远:“古籍有载,阴司与阳世,本有固有之‘径’,非止鬼门一途。然天地变迁,道法式微,这些‘径’大多早已湮灭或隐匿。后世所传诸多邪阵异法,诸如‘九幽引魂阵’、‘黄泉逆流坛’之流,不过是试图以蛮力或血祭,强行撕开裂缝,如同开启鬼门,弊大于利,且极易失控,为天道所不容。”
我瞬间想到了吕梁古庙深处那个神秘阵法,难道那就是另一种“打开”阴司的方式?而我之所以发现刘瞎子的背包,就是他通过阵法进入过阴司!很快有脑中又否决了这一猜想,如果必须借助特定阵法进入阴司,为什么我可以在家里找回田蕊魂魄?
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后背。种种谜团让我头痛欲裂,但我绝不敢轻易透露半分。我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维持着困惑与思索的表情:“师叔?您的意思是,您确实知道打开阴司的方法?”
蓬云师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我承德这一脉,传闻“青迎”老祖掌握了相对‘安全’的开启‘阴司路径’的线索,可惜他老人家羽化前烧毁了所有资料。留下的,只有告诫——非大功德、大机缘、大毅力者,不可妄动阴阳之序,否则必遭天谴。”
“青迎”老祖?按“偶乘青帝出蓬莱,剑戟峥嵘遍九垓”的排字,那是蓬字辈的师祖的师傅,明清时代的人了!怎么可能还有资料留存下来!蓬云道人可是号称道门博物馆,如果他都不知道方法,那石镜派只可能是唯一可以进出阴司的法脉!
听到这里,我心中居然生出几分窃喜。于蓬山的阴司计划可能早就启动了,他派我偷到铁刹山番天印,一方面是为了积累资源和势力,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在搜寻可能流落在外的、与“阴司”相关的古籍或法器!甚至董莱皓的所作所为,霸占慈云阁、天后宫……这些地方或许都为了找到古老的传承或线索?
无论如何,没有我和刘瞎子,于蓬山的计划肯定是镜花水月、竹篮打水!
同时,我也彻底明白了蓬云师叔的态度。他对于蓬山的所作所为早已深恶痛绝,他今日出手震慑董莱皓,点破于蓬山的阴谋,绝不仅仅是为了维护承德凌云观的清静,更是表明了他的立场!
他就是于娜所说的,与于蓬山早有积怨的长老,我周志坚可以团结的力量!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再次深深一揖,这次带上了无比的诚恳:“师叔明鉴!弟子此前受命而来,确有不当之处,蒙师叔不弃,多次维护,弟子感激不尽!于蓬山与董莱皓倒行逆施,弟子愿与他们划清界限!只是如今弟子势单力薄,又遭他们排挤,不知前路何在,还请师叔指点迷津!”
我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既表明了悔过与立场,也道出了眼前的困境。
蓬云师叔沉默地看着我,空旷的密室内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的路,在你自己的脚下。董莱皓此次回去,必受责罚,短期内难以全力对付你。这其中的空隙,便是你的机会。”
蓬云师叔的话如同古井微澜,点到即止。我明白,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承诺。他不会直接站到台前,与于蓬山正面冲突,但他默许了我的存在,并在我最危急的时刻,留下了一道保命的符咒。
“多谢师叔!”我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心中多了几分踏实。
他没有再回应,只是默默转身,走出了这间空无一物的“密室”,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回廊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知道,该离开了。
搀扶着依旧昏迷的李明远,我步履沉重地走出了承德凌云观。山风凛冽,吹在脸上,让我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于蓬山依靠权势和暴力强行推动一切,看似势大,实则根基不稳,早已惹得天怒人怨。那些被他们打压、侵占的中小庙观,那些敢怒不敢言的道门同仁,就是可以掀翻他们这艘“贼船”的“水”!
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将这些散落的“水滴”汇聚起来。然而,另一方面,我现在是于蓬山的重要棋子,我必须先回北京汇报承德之行的成果,然后借机壮大自己的势力。
回到北京,我将李明远安顿在于娜提供的一处隐秘酒店,请了信得过的医生为他疗伤。葛老道早已在此等候,见到我安全归来,激动得老泪纵横。
“周小爷!您可算回来了!老道我……我差点以为……”他拉着我的手,声音哽咽。
“没事了,葛老道。”我拍拍他的手背,安抚道,“这次多亏了你,才能在凌云观扳回一城。”
“是我应该做的!”葛老道抹了把眼泪,随即压低声音,“东西……我已经藏好了。”他指的是庙产的账目。
我点点头:“做得很好。你先在这里照顾李明远,我去一趟凌云观。”
葛老道脸上露出一丝担忧:“周小爷,于蓬山那边……”
“放心,我自有分寸。”我眼神微冷,“该去会会这位‘师父’了。”
再次踏入北京凌云观十方堂,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守卫的弟子看我的眼神带着审视、忌惮,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董莱皓在承德吃瘪的消息,显然已经传了回来。
通报之后,我在那间熟悉的、充满檀香和权力气息的十方堂,见到了于蓬山。
他依旧端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当那只深不见底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时,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丝比以往更重的压力。
“回来了。”他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承德之事,我已知晓。说说吧,具体经过。”
我早已打好腹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脸上适时露出疲惫、后怕又带着一丝愤懑的神情:“师父!弟子……弟子险些回不来见您了!”
我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如何在承德被蓬云道人冷遇、如何艰难探查、如何发现那间“密室”的异常,以及董莱皓如何嚣张打上门来,言语间多次暗示董莱皓的鲁莽差点坏了大事。
“那蓬云师叔,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深不可测!弟子几番试探,他才隐约透露,承德一脉确实掌握着某种……不同于寻常鬼门关的‘阴司路径’线索!”我刻意将话说得模棱两可,真假掺半,“但他口风极紧,只说什么‘非大功德、大机缘者不可得’,斥责我等动机不纯,然后便将弟子赶了出来……后来董师兄带人打上门,更是彻底激怒了他……”
我一边说,一边暗中观察于蓬山的反应。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侍立在他身旁的那个捧着铜镜的童子,忍不住尖声斥道:“周莱清!你看管不严,还敢在此狡辩!那葛老狗怎么会知道‘天机盘’的事情……”
“嗯?”于蓬山一个眼神扫过去,那小童立刻噤若寒蝉,低下头去。
果然,没有天机盘的消息,葛老道不可能进入凌云观,也就是说,这也在于蓬山的算计之内,他有意让葛老道为我伸冤,借此给我几分甜头,好让我乖乖听话,真是绝妙的驭人之术!
一瞬间,我有些心惊,倘若我对于蓬山了解不深,现在葛老道已经是一具无法开口的尸体!
于蓬山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带着审视:“哦?不同于寻常鬼门关的路径?他具体还说了什么?”
我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必须抛出点有分量的东西,但又不能是核心。我深吸一口气,露出回忆思索的神色:“他似乎提及……上古有‘固有之径’,非止鬼门,但大多湮灭。还提到了什么‘青迎老祖’的告诫……弟子愚钝,未能完全领会,只感觉其中牵扯极大,似乎与天道承负有关系……”
“青迎老祖……”于蓬山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能探听到这些,已属不易。蓬云那个老顽固,确实不好对付。”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淡漠:“董莱皓行事急躁,自有门规处置。至于你……既然蓬云提到了‘青迎老祖’和‘固有之径’,这条线,就继续由你跟进。不要让我失望。”
我心里冷笑,果然,他最在意的还是这个。我立刻躬身:“弟子定当竭尽全力!只是……”我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只是什么?”
“师父明鉴,”我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愤慨,“弟子在津门行事,本是为了筹集资源,方便为师门效力。可董师兄他……他借着掌管津门事务的便利,屡屡刁难,侵占庙产,断我财路人手!此次若非他横插一脚,激怒蓬云师叔,弟子在承德的探查或许能有更大进展!长此以往,弟子……弟子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我直接点明了天津庙产的问题,将矛头指向董莱皓。
于蓬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对这点“俗务”并不十分上心,但他需要我继续为他追查阴司线索。他略一沉吟,摆了摆手:“津门那边,我会约束莱皓。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庙,你若需要,自行处置便是,不必事事向他汇报。十方堂会给你相应的支持。”
他这话说得含糊,既没有明确剥夺董莱皓的权力,也算给了我一定的自主空间和口头上的支持。这老狐狸,还是在和稀泥,想让我们互相牵制。
我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心中却冷笑更甚。有了他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至少在明面上,我在天津的行动就有了依据。
于蓬山有意无意谈起:“先去给田姑娘报个平安。”
“多谢师父!”我嘴上感激,心里明白他是在用田蕊点我。
“去吧,好生做事。”于蓬山挥挥手,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愿再多谈。
好生做事四个字,带着威胁的意味。“弟子告退。”我恭敬地行礼,退出了书房。
刚走出十方堂不远,一个阴冷的声音便从旁边传来。
“周师弟,好手段啊。”
我转头,只见董莱皓不知何时站在廊柱的阴影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如同毒蛇般死死盯着我。他显然刚从于蓬山那里挨完训出来,看样子要把我吃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