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出现如同投入池塘的一颗石子,涟漪虽在心头荡了荡,但很快被日常的忙碌所掩盖。回生堂照旧门庭若市,林羽也依旧每日坐诊,用左手行针开方,沉稳如初。只是偶尔闲暇时,他会下意识地摩挲着右手包裹的纱布,感受着掌心深处传来的、如同细密针刺般的隐痛,以及灵力流经时那难以完全顺畅的滞涩感。
断续生肌膏药效非凡,配合林羽自身的灵力温养,外伤皮肉恢复极快,如今纱布下已生出粉嫩的新皮。但柳生宗一郎那凝聚毕生修为的“舍身一刀斩”,其蕴含的不仅仅是物理破坏力,更有一种凌厉决绝、斩灭生机的刀意残劲,深深侵入了掌骨与筋腱的深处,与残留的细微金属碎片、自身过度催发灵力留下的暗伤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顽固的复合性损伤。
寻常的骨伤筋断,以林羽的体质和手段,半月足以痊愈如初。可这次,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右手的灵活度与力量恢复,遇到了一个难以逾越的瓶颈。寻常书写、把脉无碍,但若要像从前那样,以精妙毫巅的指力施展“达摩针法”或“鬼门十三针”等高阶针技,或者催动灵力施展“擎天掌”等刚猛招式,便会感到筋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与无力,灵力运行至此也如遇险滩,阻滞难通。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创伤,更涉及到能量层面(刀意残劲)与精神层面(对极致锋锐与死亡威胁的深刻烙印)的遗留问题。若不彻底解决,这只手将来或许能恢复七八成日常功能,但想重归巅峰,施展那些需要极致控制与力量爆发的技艺,恐怕难了。这对于志在攀登医道与武道更高峰、且身负重任的林羽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家荣,该换药了。”叶清眉端着一盆温水和新的药膏、纱布走了进来,声音轻柔。这些日子,换药的事几乎都是她亲力亲为,动作细致温柔,生怕弄疼了林羽。
林羽从沉思中回过神,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辛苦你了,学姐。”
叶清眉摇摇头,小心翼翼地解开旧纱布。看到掌心那道依然明显、颜色暗红的深长伤口,以及周围皮肤下隐约可见的、如同细小蚯蚓般扭曲的淡青色筋腱轮廓,她的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低下头,用沾了温水的棉巾,极轻极轻地擦拭伤口周围。
“窦老先生今天早上又托人送来了新调配的药膏,说里面加了雪山灵獭髓和百年地心乳,对续接深层筋络有奇效。”叶清眉一边涂抹着散发着清冽异香的淡金色药膏,一边低声道,“他还说……若是还不行,恐怕需要寻找一些传说中的灵物,或者……请动某些隐世不出的正骨续筋圣手。”
林羽默然。窦老的医术和用药已是当世顶尖,连他都感到棘手,甚至提到了“传说灵物”和“隐世圣手”,足见这伤势之麻烦。灵物虚无缥缈,可遇不可求;隐世圣手更是踪迹难寻。这条路,希望渺茫。
“慢慢来,总会好的。”林羽用左手轻轻拍了拍叶清眉的手背,既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
叶清眉点点头,仔细地将新纱布包扎好,动作流畅专业。她抬起头,看着林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还有……刚才前堂,厉大哥让我问问你,关于那个奇怪的腹痛病人,你怎么看?”
林羽闻言,精神一振,暂时将右手的烦恼压下。叶清眉说的是昨天下午来看诊的一个中年男人,症状是阵发性剧烈腹痛,位置在脐周及右下腹,疼痛如绞,伴有轻度发热,但按压时腹肌并不紧张,无反跳痛,麦氏点也无明确压痛。脉象弦紧而数,舌苔黄腻。症状有些像急性阑尾炎,但体征又不典型。林羽当时详细询问,得知患者发病前曾与人争执,大怒不已。他心中已有猜测,但为稳妥起见,还是让患者今日再来复诊,并做了几项简单的化验。
“他的复查结果出来了?”林羽问。
“嗯,血象白细胞只是略微偏高,腹部平片也没看到明显异常。”叶清眉答道,“厉大哥说,病人刚才又来了,疼得直冒冷汗,西医院的急诊医生看了化验单,也觉得不像典型阑尾炎,建议观察,或者做腹腔镜探查,但病人不愿意。”
“走,去看看。”林羽起身,走向前堂。右手有伤,但脑子没伤,诊病开方,依赖的是望闻问切的功夫和辨证论治的思维。
前堂里,那位姓赵的病人正蜷缩在候诊椅上,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双手死死按着腹部。他的妻子在一旁焦急地给他擦汗。
见林羽出来,病人勉强抬起头,声音虚弱:“何、何医生……救救我,这肚子疼得真要命了……”
林羽示意厉振生将他扶到诊桌旁坐下,再次为他诊脉。脉象比昨日更显弦急紧数,如同绷紧的弓弦,显示肝气郁结化火,横逆犯脾,导致肠道气机痉挛、壅滞不通。再观其面红目赤,虽因疼痛而发白,但底色犹在,口唇干燥。
“赵先生,昨日我开的疏肝理气、清热通腑的方子,可服了?”林羽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服了……但好像……好像没太大效果,还是疼得厉害……”病人喘息着说。
林羽沉思。方药对症,但病势凶猛,药力未能速达。此症关键在于“气”。肝郁化火,气机逆乱,痉结于肠,不通则痛。非重剂不能速解其痉,非巧法不能直达病所。
他看向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眼神微暗。若在以往,他或可以特殊手法点按患者肝经、胆经要穴,配合灵力疏导,立竿见影。或者,以精妙针法,刺太冲、阳陵泉疏肝利胆,刺足三里、上巨虚通降腑气,再配合内关宽胸理气,往往能迅速缓解这种功能性肠痉挛剧痛。可现在……
难道就因为没有右手,便要眼睁睁看着病人受罪,或者让他去承受不必要的腹腔镜手术之苦?
不!
林羽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医者之道,岂能拘泥于一肢一体?右手不便,尚有左手!针法或许受限,但辨证与用药的智慧,以及对气机的理解,才是根本!
他再次仔细感知病人的脉象和气机变化,脑海中飞速推演。忽然,他想起传承中记载的一种针对急性气厥、肠腑痉痛的古法,并非依赖复杂针技,而是通过精准的穴位组合与特殊的给药途径,激发人体自身调节能力。
“厉大哥,取吴茱萸、黄连、木香、延胡索,研极细末备用。再取上好陈醋一小杯。”林羽快速吩咐,“学姐,准备消毒棉签和胶布。”
厉振生和叶清眉虽不明所以,但基于对林羽的绝对信任,立刻照办。
药末很快备好,醋也取来。林羽用左手,将药末与陈醋调成糊状,浓稠适中。
“赵先生,请露出双足。”
病人虽痛得迷糊,但也依言照做。林羽用棉签蘸取药醋糊,分别在病人双足的涌泉穴(足底前部凹陷处)厚厚涂上一层,然后用胶布固定。
涌泉穴,乃肾经井穴,亦是人体重要接地降气之门户。吴茱萸辛苦大热,能引热下行,散寒止痛,但其性烈,需配伍黄连苦寒清热以防助火,木香、延胡索行气活血止痛。醋性收敛,又能引药入里。将此方敷于涌泉,是取“上病下治”、“引火归元”、“降气通腑”之意。肝火犯胃克脾,气逆于上,腹痛剧烈,从足底肾经源头引导气机下行,配合药力,或可破其痉结。
此法看似简单,却对用药配伍、穴位选择、甚至调配的浓稠度都有微妙要求,更需要对病机气机流转有深刻洞察。非通晓古法、明辨阴阳升降者不能为。
敷药完毕,林羽让病人平躺,放松身心。
堂内众人,包括一些候诊的病人,都屏息看着。
起初,病人仍痛苦呻吟。但约莫过了五分钟,他紧皱的眉头忽然松了松,按在腹部的手也略微放松。
“好像……好像有一股气,往下走了……”病人喃喃道。
又过了几分钟,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色竟然缓和了不少,额头的冷汗也停了。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就是还有点胀……”病人惊喜地试图坐起来。
林羽示意他再躺一会儿,然后为其诊脉。脉象虽仍弦,但那股紧数急迫之感已大为缓解,如同绷紧的弓弦被松开了几分。
“肝气稍舒,腑气初通。”林羽点点头,对厉振生道,“将昨日方中的白芍加量,再加一味乌药,继续煎服,巩固疗效。赵先生,此次病起于郁怒,日后切记戒嗔怒,调情志。”
“谢谢何医生!您真是神了!贴个脚底板就不疼了!”病人夫妇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
周围也响起一片啧啧称奇之声。
林羽只是淡淡一笑,回到座位。方才的诊治,让他对“气”的运用和“上病下治”的理念有了更深体会。右手之伤固然遗憾,但也逼迫他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医理的本质和更广阔的施治手段上,未必不是一种磨砺与契机。
然而,就在他心境稍宽之时,前堂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惶急的呼喊:
“何医生!何医生在吗?快救命啊!”
只见几个人用门板抬着一个青年冲了进来。那青年面色苍白,口唇发紫,呼吸极度微弱,几乎不见胸廓起伏,最骇人的是,他的右小腿肿胀得如同巨大的紫黑色萝卜,皮肤绷紧发亮,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出现暗紫色的瘀斑和水泡,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腥甜气味。
抬他进来的人也是面色惊惶,衣服上沾着泥土草屑,其中一人带着哭腔喊道:“何医生,我弟弟在建筑工地被生锈的钢筋划伤了腿,当时没在意,就随便包了下,结果今天早上突然高烧,腿肿成这样,人也快不行了!工地卫生所和附近医院都说可能是……是什么‘气性坏疽’,说太晚了,要截肢都不一定保得住命!我们听说您医术高,求求您救救他!”
气性坏疽!
林羽瞳孔骤缩。这是一种由梭状芽孢杆菌引起的急性特异性感染,发展迅猛,毒素极强,死亡率极高!通常发生在严重污染的外伤后,尤其是肌肉丰厚处。一旦发生,往往需要紧急广泛清创、截肢,并使用大量特效抗生素,即使如此,死亡率依然惊人。眼前这青年,小腿肿胀如此严重,肤色紫黑,全身中毒症状明显,显然已到了极其危重的阶段!
回生堂内,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可怕的伤势和那“截肢保命”的宣判吓住了。
又一个棘手的、近乎绝症的病患,被送到了林羽面前。
右手旧伤未愈,心力耗损,如今又面对如此凶险急症。
林羽看着那气息奄奄的青年,看着家属绝望中又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神,缓缓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医者,没有退缩的理由。
“抬到后面处置室!学姐,准备最大号的三棱针、火罐、艾绒、高度白酒,还有我之前让你备着的‘清瘟败毒散’浓煎剂!厉大哥,立刻联系窦老先生,询问有无应对此种毒疽的验方或应急药材,速速送来!”
他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新的挑战,已然降临。而这一次,他不仅是在与死神抢人,更可能是在与自己右手的伤残,进行一场另类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