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生堂的晨间如旧，药香弥漫，候诊区坐着几位熟识的老街坊。林羽搭脉开方，神情专注，仿佛昨夜那枚沉甸甸的徽章和茶室里惊心动魄的谈话，都只是晨间的一场薄雾，阳光一照便散了。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何医生，我这心慌的毛病，吃了您上回开的方子，好多了。”一位老太太絮叨着，“就是夜里还是睡不踏实，多梦。”
林羽点头，笔下未停：“给您调两味安神的，再加一味合欢皮。心事别太重，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声音温和，心里却想着李千珝眼下恐怕是夜不能寐。米国的制裁不是儿戏，尤其是对生物工程这种高度依赖国际供应链和前沿技术授权的行业，一招不慎，可能就是满盘皆输。
上午十点，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林羽交代厉振生照看堂口，自己打车前往李氏集团总部。
大楼矗立在cbd核心区，玻璃幕墙反射着秋日清冷的阳光。林羽直上顶层，李千珝的秘书早已等在电梯口，神情凝重：“何先生，李总在会议室，情况……不太好。”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长桌两侧坐着李氏生物工程的核心高管和技术骨干，人人面前摊着文件，屏幕上滚动着令人心惊的数据图表——供应链中断列表、合作方终止函、股价波动曲线。
李千珝坐在主位，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眼里布满血丝。他正对着屏幕上一份全英文的法律文件，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
“专利诉讼只是第一步。”法务总监声音干涩，“对方援引的是‘长臂管辖’条款，声称我们用于药物递送系统的核心微球技术，侵犯了他们某位前雇员在入职前的研究成果。证据链做得非常……完整。”
“狗屁的完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技术专家拍案而起，“那项底层专利是我们实验室耗时五年、独立攻关的！微球结构完全是我们独创的‘蜂巢梯度’设计，他们的指控根本是凭空捏造！”
“张工，我们知道。”李千珝抬手压了压，声音疲惫但清晰，“但现在不是争辩技术细节的时候。国际仲裁庭排期至少十八个月，这期间，对方申请了临时禁令，我们所有使用该技术的产品，在主要市场都被禁止销售和出口。”
会议室一片死寂。这意味着，李氏生物工程最核心的现金流产品线，被一刀斩断。
“生产线呢？”李千珝问。
供应链总监抹了把脸：“关键反应釜的控制模块、高纯度培养基、还有用于基因编辑的几种限制性内切酶……主要供应商都在制裁名单上，全部断供。我们库存最多支撑四周。替代方案……”他苦笑，“国内有两家能做类似培养基，但纯度差两个数量级，我们的菌株产率会暴跌。控制模块和酶……国内暂时没有能完全替代的。”
技术封锁的残酷性，此刻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不是没有技术，而是没有“工具”。就像给了你图纸，却收走了所有的尺和刀。
“李总，”一位年轻些的副总低声说，“是不是……考虑暂时收缩战线，放弃一部分前沿管线，保住基本盘？或者……寻求合作？我听说，有家欧州的企业愿意做中间人，但他们要……”
“要什么？”李千珝抬眼。
“……要我们共享‘蜂巢梯度’技术的全部原始数据，以及未来五年相关衍生技术的优先授权。”
“这是卖身！”张工气得浑身发抖。
李千珝沉默着，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或愤怒、或焦虑、或绝望的脸。最后，他看向一直安静站在门边的林羽。
“家荣，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这些高管大多知道林羽与李家的关系，知道他医术通神，但商业战场的残酷……医生能有什么办法？
林羽走进会议室，没有坐，只是站在李千珝身侧，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制裁的核心是三点：掐断供应链、挑起专利诉讼、打击市场信心。”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供应链的问题，或许有别的路子。”
“什么路子？”供应链总监急切地问。
“国内没有，不代表真的没有。”林羽看向李千珝，“还记得‘山枢’吗？”
李千珝瞳孔微缩。这个名字，在最高层级的极少数人那里，代表着某些超越常规的资源和路径。
“有些研究机构，有些特殊单位，他们手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工具’，或者……有制造这些工具的能力。”林羽说得很隐晦，但在场几个核心人物都听懂了潜台词——那是触及国家战略安全层面的储备和技术。
“代价呢？”李千珝沉声问。
“不是商业代价。”林羽摇头，“是责任。用了那些资源，就意味着李氏生物工程未来的部分研发方向、部分成果，需要服务于更高的战略目标。而且，这条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会彻底站在某些势力的对立面。”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这是一场赌博，赌上公司的未来，赌上李家的根基。
李千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神里所有的疲惫和挣扎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张工，”他看向老技术专家，“如果我们拿到纯度合格的培养基和关键酶，抛开心脏给药这条被诉讼封锁的管线，全力攻关‘肿瘤靶向脂质体’和‘中枢神经递质载体’两个项目，最快多久能有阶段性成果？”
张工一愣，迅速心算：“肿瘤靶向项目，三期临床数据其实已经接近完成，主要是递送效率的瓶颈。如果能解决脂质体稳定性问题……半年，不，四个月！只要有合适的工具和原料，四个月我能给你拿出足以申请突破性疗法认定的数据！中枢神经那个……慢一点，但一年内肯定有重大突破！”
“好。”李千珝站起身，目光如炬，“听着，从现在起，我们不做‘防御’，做‘突围’。”
他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法务部，专利诉讼应诉照常进行，但同时，反向调查对方指控中那位‘前雇员’的所有背景，尤其是他与某些境外基金会的关联，挖！公关部，准备材料，我们要主动对外公布部分研发进展，特别是针对罕见病和未满足临床需求的管线，打‘人道主义’和‘科技普惠’牌，争取舆论和政策的双重支持。供应链部，全力对接家荣提供的……特殊渠道，同时启动b计划，联系国内所有可能替代的科研院所和初创企业，用我们的工艺技术换他们的产能，抱团取暖！”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绝望被一种背水一战的狠劲取代。
“李总，”一位副总犹豫道，“这需要巨额资金，而且短期看不到回报，董事会那边……”
“董事会我来应付。”李千珝斩钉截铁，“卖我李千珝的股份，抵押我李家祖宅，也要把资金链撑住！这是一场战争，输了，我们失去的只是一个公司；赢了，我们赢回的是尊严，是未来！”
散会后，李千珝把林羽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他整个人像虚脱一样陷进沙发，手还在微微发抖。
“李大哥。”林羽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李千珝接过，没喝，只是握着杯子汲取那点暖意。“家荣，你刚才说的‘山枢’……真有把握？”
林羽在他对面坐下，“有些设备和原料，在‘特殊储备清单’里。手续会很麻烦，需要层层审批，但……应该能解决一部分燃眉之急。不过，”他顿了顿，“对方不会坐视我们破局。接下来的反击，可能会更直接，更下作。”
李千珝冷笑：“还能怎么下作？商业间谍？绑架技术骨干？还是直接人身威胁？”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急促敲响。李千影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哥，家荣，你们看这个。”
平板上是一条刚刚弹出的国际科技新闻快讯，标题触目惊心：
《惊爆！李氏生物工程核心技术涉嫌数据造假，多篇顶级期刊论文或面临撤稿！》
文章配图，是一份看似内部实验记录的扫描件，上面有李氏的logo，数据有明显涂抹和修改的痕迹。爆料者自称是李氏前研发人员，因“良心不安”而揭露。
“胡说八道！”李千珝猛地站起，“我们的实验记录全部三重加密，在内部服务器，不可能外流！这图片是伪造的！”
“但舆论已经起来了。”李千影声音发颤，“推t上相关话题十分钟内冲上趋势，国内几个大v已经开始带节奏……而且，刚刚收到消息，国家药监局和科技部的联合调查组，已经动身来京，要对我们进行‘飞行检查’。”
调查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时机。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负面舆论和行政调查，都会严重打击投资者和合作伙伴的信心，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羽盯着那条新闻，眼神越来越冷。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诛心。是要把李氏钉死在“学术不端”的耻辱柱上，彻底摧毁其信誉根基。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极少使用的号码。
“韩冰，”他对着话筒说，“帮我查几个ip地址，还有……我要最近七十二小时内，所有入境人员中，与这几家境外机构有关联的人员名单。”
电话那头，韩冰的声音干脆利落：“明白。另外，家荣，军机处技术组对你的血液样本有了新发现，你最好尽快来一趟。”
“什么发现？”
“你血液里那些能量……在特定频率的电磁场刺激下，表现出对某些复杂蛋白质结构的……‘亲和催化’效应。简单说，它们可能能帮你‘看懂’甚至‘模拟’一些极其复杂的生物大分子结构。”韩冰停顿了一下，“这可能，就是打破技术封锁的另一把钥匙。”
林羽挂断电话，看向李千珝和李千影。
“李大哥，千影，两件事。”他语速快而清晰，“第一，立刻准备应对调查组，所有原始数据、实验记录、样品全部备好，公开透明，甚至欢迎他们直播检查过程。清者自清，我们要把这次检查变成一次绝佳的正面公关。第二……”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给我一间你们最顶级的生物实验室，配最好的设备，和最信得过的助手。技术封锁想卡我们脖子？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开锁’。”
李千珝看着林羽，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年轻人。那眼神里的某种东西，让他想起了父亲的话：“千珝，李家日后若逢大难，可全心信赖家荣。此子，非常人。”
“好。”李千珝重重点头，所有疲惫被一种孤注一掷的豪情取代，“你要什么，我给什么。李家的资源，随你调用！”
李千影走到林羽面前，看着他，眼里有担忧，更有毫无保留的信任：“小心。”
林羽点头，转身离开办公室。走廊的玻璃幕墙外，京城天际线笼罩在秋日薄阳下，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商业战、技术战、舆论战、甚至隐秘战线上的较量，已经全面铺开。
而他，刚刚拿到了属于自己的战场入场券。
回生堂的药香能抚慰病痛，但有些“病”，需要更烈性的“药”来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