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会议中心翡翠厅,水晶吊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西装革履的商界人士、手持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以及穿梭其间的服务生,构成一幅标准的国际商务图景。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淡雅的香水味,以及某种无声的、紧绷的期待。
李千影站在主席台侧方,一袭珍珠白的职业套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优美而略显苍白的脖颈。她手中握着发言稿,指尖微微发白。哥哥李千珝被几个重要会议拖住无法到场,此刻,她独自面对这个可能布满荆棘的舞台。
林羽坐在会场中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像是某个随行工作人员。但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面孔,每一个进出口,每一处可能隐藏威胁的角落。步承和厉振生一明一暗,分别守在不同方位。
签约仪式还未正式开始。那家欧洲中间机构“诺瓦生命科技”的代表团正在前排与几家国际媒体低声交谈,谈笑风生。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德国人,汉斯·伯格,笑容得体,眼神却透着精明的算计。
林羽的目光在伯格身后一个亚裔面孔的年轻助理身上停留了片刻。那人正低头摆弄手机,动作自然,但林羽注意到他拇指按压屏幕边缘的力度和频率,带着一种受过特殊训练的节奏感——不是普通文员。
韩冰的情报没错,这潭水很深。
十点整,主持人宣布仪式开始。李千影走上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深吸一口气,展开标准的职业微笑,开始致辞。声音清晰稳定,阐述李氏生物工程在新药研发上的理念、突破,以及对本次技术评估合作的期待。她避开了所有敏感的技术细节,措辞严谨,无懈可击。
台下的伯格始终保持着赞赏的微笑,不时点头。
轮到伯格上台。他先是盛赞了李氏的创新能力,随后话锋一转:“……我们相信,真正的科学突破,应当接受最严格、最透明的国际检验。这也是诺瓦生命科技秉持的原则。因此,在正式启动深度技术评估之前,我们建议,由我方指定、且经双方认可的三家独立国际实验室,对贵方已公布的‘仿生介质’核心效能数据,进行一次‘背对背’的盲测验证。”
此言一出,台下微微骚动。这要求看似合理,实则苛刻。“背对背盲测”意味着李氏需要提供核心原料和制备方法给第三方,而验证周期可能长达数月,这期间任何“意外”都可能导致技术泄露或结果被操控。更重要的是,这会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李氏的技术仍需“验证”,之前的突破性数据仍存“疑问”。
李千影笑容不变,但眼神锐利了一分:“伯格先生,我们的数据已经接受了包括哈默施密特教授团队在内的多方验证。重复性的验证固然是科学精神,但我们更需要考虑研发效率和对患者的责任。我们建议,可以采用我方实验室在指定第三方监督下进行重复实验并直播关键数据的方式,这样既能保证透明度,也能节约宝贵时间。”
巧妙地将球踢了回去,既坚持了原则,又占据了道德高地——我们关心的是患者,是效率。
伯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掩饰过去,正要继续开口——
林羽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信息,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林羽的心脏骤然一缩——江颜。
江颜极少在他有重要事务时打电话。除非……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向会场侧门外的休息区,同时接起电话。
“家荣……”江颜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濒临崩溃的颤抖,背景音是医院特有的嘈杂和广播声,“念茴……念茴在学校流鼻血,止不住,晕倒了……现在在儿童医院急诊……医生,医生刚刚初步诊断……说是……说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要马上做骨穿确诊……家荣,我好怕……”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林羽脑海中炸开。所有的商业算计、暗流汹涌,在这一瞬间被炸得粉碎。女儿苍白的小脸、甜甜喊“爸爸”的声音、拉着他的手要去公园玩的样子……和“白血病”三个冰冷的字眼疯狂地交织冲撞。
他扶住墙壁,指关节捏得发白,声音却强行压得平稳:“颜姐,别慌。我马上过来。在哪家医院?具体楼层?医生有没有说现在需要做什么?你身边还有谁?”
“在……在京城儿童医院,住院部三楼血液科……医生说要立刻准备做骨穿,要家属签字……清眉姐和秦阿姨正在赶过来……家荣,念茴一直在喊疼,一直在流鼻血……”江颜的哽咽终于抑制不住。
“我二十分钟内到。”林羽斩钉截铁,“颜姐,听着,现在你是念茴最需要的人。保持冷静,配合医生,我马上到。签任何字之前,给我打电话。等我。”
挂断电话,林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了闭眼。胸腔里像有一把钝刀在慢慢切割。女儿……白血病……他才刚刚为她规划了无数个美好的未来……
但他只有三秒钟的时间用来承受这突如其来的重击。
三秒后,他睁开眼,眼神里所有的痛苦和慌乱被强行冰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他现在是医生,是父亲,也是必须同时处理两边危机的何家荣。
他迅速拨通两个电话。
第一个给厉振生:“厉大哥,立刻开车到会议中心东门等我。用最快速度去儿童医院。”
第二个给步承:“步大哥,会场内交给你。确保千影安全,仪式结束后安全送她回公司。有任何异常,用备用方案。”
没有任何解释,只有指令。厉振生和步承在电话那头没有任何疑问,只有干脆的“明白”。
林羽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走向会场侧门。在推开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台上。
李千影正与伯格就验证方案进行着滴水不漏的辩论,她的身影在聚光灯下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不肯退让的倔强。
对不起,千影。林羽在心里默念。哥哥必须先去救他的女儿。这里的战斗,暂时只能靠你自己了。
他悄然转身,快步离开。穿过金碧辉煌的走廊,将身后所有的商业喧嚣和潜在杀机抛在脑后。此刻,他只是一个奔向生病女儿的父亲。
厉振生的车已经等在门口。林羽拉开车门坐进去:“儿童医院,最快速度,安全范围内能多快就多快。”
黑色轿车像离弦之箭汇入车流。厉振生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林羽紧绷的侧脸,没有多问,只是将车开得又快又稳。
车厢内一片死寂。林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儿童……他的大脑像一台超负荷的计算机,疯狂调取着所有相关的医学知识:分型、预后因素、治疗方案、靶向药物、免疫疗法、移植可能……
同时,《三玄精义》中那些关于“先天之本”、“气血生化”、“邪毒内蕴”的论述,也如同碎片般在脑海中翻腾。古人对“血证”、“虚劳”的认识,与现代医学对白血病的理解,能否找到某种结合的切入点?他体内那些蕴含着奇异能量的血液……是否……
不。他猛地掐断这个念头。女儿的命,不能赌在任何未经证实、甚至充满未知风险的方法上。必须依靠最规范、最科学的现代医疗。但作为父亲和医生,他必须穷尽一切可能,为她争取最大的生机。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儿童医院急诊楼下。林羽推门下车,几乎是跑着冲进大楼。
三楼血液科,混乱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眼泪和绝望的味道。小小的念茴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鼻子里还塞着止血棉,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泪珠。江颜跪在床边,握着女儿的小手,整个人都在发抖,脸上满是泪痕。
叶清眉和秦秀岚已经到了,秦秀岚不住地抹眼泪,叶清眉则强作镇定地与医生沟通,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她的恐惧。
“家荣!”看到林羽出现,江颜像抓住救命稻草,扑进他怀里,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肩膀,“医生说要马上做骨穿……念茴怕疼……怎么办……”
林羽紧紧抱了抱她,然后迅速走到病床边,手指轻轻搭上女儿纤细的手腕。
脉象细弱而数,如游丝,却又有一种虚浮的躁动。他轻轻翻开念茴的眼睑,查看舌苔。一系列中医望诊在几秒内完成。
“何先生?”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医生走过来,面色严肃,“您是孩子父亲?我是血液科主任,姓赵。孩子的血常规和凝血功能结果高度疑似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需要立即进行骨髓穿刺确诊,并开始制定治疗方案。时间非常宝贵。”
林羽直起身,眼神与赵主任对视:“我明白。我是医生。请立刻安排骨穿,我签字。另外,我需要了解贵院目前针对儿童急淋的一线治疗方案、临床试验机会、以及是否具备进行car-t等前沿免疫治疗的条件。”
赵主任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面对如此噩耗还能保持专业和冷静的家属,极其少见。“我们马上准备。方案需要根据分型和危险度评估来确定。car-t我们医院有开展,但主要针对复发难治型。具体情况,等骨穿结果和更全面的检查出来后,我们再详细沟通。”
“好。”林羽点头,转身握住江颜冰凉的手,“颜姐,坚强点。念茴需要我们。我们去签字,然后陪着她。”
骨穿室的门关上。里面传来念茴压抑的、稚嫩的哭声。那哭声像刀子,一刀刀割在门外每个人的心上。
江颜靠在林羽肩头,无声地流泪。叶清眉默默递过纸巾。秦秀岚不停地祈祷。
林羽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紧握的拳头和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女儿在门内承受痛苦。
而门外,他知道,另一场战争,并未因他的离开而停止。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步承发来的加密信息:“签约仪式结束,千影安全。对方暂无异动。但会场外发现可疑人员,已处理。”
林羽看了一眼信息,没有回复。
他此刻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扇紧闭的门后。
商业的战争、技术的封锁、暗处的杀机……所有的一切,在女儿的生命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如此迫在眉睫。
因为要救女儿,他需要资源,需要最好的医疗,需要钱,需要影响力,需要赢下外面那些战争,来为女儿换取生机和时间。
父亲和战士,这两个身份,从未像此刻这般,残酷而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江颜的额头,声音嘶哑却坚定:
“别怕。有我在。念茴会没事的。”
这句话,是说给妻子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更是说给命运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