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茴的病房位于医疗机构顶层的东南角。晨光透过特制的防菌玻璃，滤去了刺目的部分，只留下温润的金色，均匀地洒满房间。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绘有浅浅的、孩子们喜欢的卡通云朵图案。各种监测设备被巧妙地嵌入墙内或置于角落，线路规整，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冰冷仪器的压迫感。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令人安心的艾草与柑橘混合香气，这是林羽特意调配的安心宁神熏香，经过严格的微生物过滤。
这里不像病房，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充满守护意味的庇护所。
安妮穿着熨帖的白大褂，胸前别着中英双语的姓名牌，金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她站在床尾，手中拿着电子病历板，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实时同步的各项数据：心率、血氧、呼吸、体温……还有林羽补充记录的中医观察项——神色、舌象（通过高清摄像头）、脉象（通过特制的腕带式脉搏传导记录仪）。
“生命体征平稳。，中性粒细胞绝对值：05x10?/l。仍处于骨髓抑制期，但较转院前有轻微回升趋势。”安妮用清晰平稳的中文汇报，既是对身边的林羽说，也是向紧张注视着的江颜、叶清眉等人解释，“肝功能转氨酶轻度升高，在预期范围内。皮疹稳定，未加重。骨骼疼痛主诉频率，过去24小时内两次，均为轻度。”
林羽点头，手指轻轻搭在女儿纤细的手腕上，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睁眼：“脉象细，但较昨日略添一分根力。舌质仍淡，苔薄微腻，中焦郁滞稍解。正气有复苏之兆。”
安妮在病历上记录下林羽的判断，然后转向治疗方案：“今日计划：继续当前剂量的帕纳替尼静脉滴注。支持治疗方面，保肝药物维持，增加小剂量钙剂和维生素d口服，针对骨痛和潜在生长影响。营养支持……”她看向叶清眉。
叶清眉立刻上前一步，打开手中的保温食盒：“今日药膳：四神汤基底，加炒谷芽、炒麦芽各3克，陈皮1克，取其气而轻其味，旨在开胃健脾，助运化。已按最高无菌标准制备，总量150毫升，分六次经鼻饲管缓慢注入。”
安妮检查了食盒的密封和温度记录，点头认可：“很好。注入速度必须严格控制，每小时不超过25毫升，密切观察有无腹胀、腹泻等不适。何医生，经络调理？”
“巳时，脾经当令。计划取足三里、三阴交、公孙穴，指压，每穴顺时针、逆时针各揉按49次，力度以患儿无皱眉、抗拒为度。巳时后进行，借天时以助脾运。”林羽答道，同时拿起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根据念茴生辰八字（林羽结合传统子午流注与患儿个体情况的一种尝试性推演）和当日干支排列出的“气血流注适宜调理时序图”。这是他将古法理论进行量化、可视化的大胆尝试，为了便于与安妮这样的西医专家沟通。
安妮仔细看了图表，虽然其中一些传统术语她未必完全理解，但基于对林羽的绝对信任和对这种系统化尝试的尊重，她表示同意：“可以。操作时我会在场监测生命体征。另外，我建议午后增加一次温和的被动肢体活动，预防肌肉萎缩和关节僵硬，由康复师在床旁进行，全程无菌隔离。”
江颜听着这细致到每分钟、每个穴位的治疗安排，看着安妮和林羽之间流畅、默契、互相补充的专业交流，那颗一直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稍稍倚靠的磐石。这里没有质疑，没有掣肘，有的只是两位顶尖医者为了她女儿，将各自所学发挥到极致并试图融为一体的全力奔赴。
治疗按计划展开。安妮亲自调配药物，监督输液。林羽在特制的中医操作隔离舱内（他穿戴无菌防护服，通过密封的柔性操作手套进行），准确而温柔地为女儿进行穴位按摩。念茴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不同，眉头舒展了些，鼻息更匀长。
第一天，平稳度过。
第二天，念茴在清晨清醒时，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江颜，小声说：“妈妈，我梦见喝到了甜甜的、有太阳味道的水。”这是她对药膳清汤的形容。
第三天，复查血象，中性粒细胞回升到08x10?/l。更令人惊喜的是，骨髓穿刺的微小残留病灶检测显示，恶性细胞比例进一步显着下降，接近完全缓解的临界值！
消息传来，小小的病房里，压抑了太久的泪水与哽咽的低笑同时迸发。江颜抱着叶清眉和秦秀岚，哭得不能自已。江敬仁和李素琴背过身去，不断擦拭眼角。连一向冷静的安妮，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用力拍了拍林羽的肩膀。
“阶段性胜利，何！我们证明了这条路的可行性！”安妮的声音带着激动。
林羽重重地点头，目光落在女儿苍白却似乎隐隐透出一丝生机的脸颊上，胸腔被一种混杂着巨大欣慰和更沉重责任的情绪填满。他知道，这仅仅是漫长战役中一场关键战斗的告捷，远非最终胜利。缓解后的巩固治疗、预防复发、长期的副作用管理……道阻且长。
然而，就在希望之花初绽的枝头，阴冷的寒风再度袭来。
首先是安妮这边。她接到了隶属的米国际医学协会伦理委员会的质询函，措辞礼貌但犀利，要求她就“在特殊国际关系背景下，为特定炎夏患者提供受限专利药品的非常规获取渠道及相关治疗决策”做出书面说明，并暗示这可能影响其协会资格认证。同时，医疗机构的外事部门也收到了一封来自米国驻华机构的“非正式沟通函”，对安妮医生在华的“执业合规性”表示“关切”。
压力显而易见，且直指要害。
安妮将函件递给林羽时，脸上没有任何畏惧，只有冰冷的嘲讽：“看，他们来了。技术上说不过，就开始玩这种游戏。何，不必担心，我在中国的执业资格完全合法合规，所有医疗行为经得起任何审查。协会那边，我会据理力争，最坏不过是退出。我选择在这里行医，是因为认同这里的医学理念和病患需要，不是因为他们的一纸认证。”
林羽心中涌起歉疚与怒火：“安妮，连累你了。”
“不。”安妮摇头，碧蓝的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这恰恰说明我们走对了路，他们害怕了。害怕这种结合模式真的能成功，害怕念茴成为一个他们无法否认的例证。”
几乎是同步地，李千珝的电话也打了过来，语气凝重中带着一丝疲惫后的狠厉：“家荣，科瑞恩的反击来了。他们在印度那边施加了巨大压力，通过政治游说和资本手段，迫使那家化工厂的当地合作方临时变卦，中断了技术升级谈判。同时，他们在欧洲对几家可能与我们合作的原料分销商提出了专利侵权诉讼，作为威慑。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把帕纳替尼后续的供应，也彻底掐死。”
商业战的残酷性，在于它从不给你喘息之机。你刚刚在一个点取得突破，它立刻在另一个面施加十倍的压力。
“我们自己的原料攻关呢？”林羽问。
“张工带着团队在没日没夜地搞，利用你提供的古法思路，尝试从国内不同产地的矿物和植物中筛选、制备替代络合物。已经有几个候选样本在实验室显示出活性，但要达到药用级纯度和稳定量产，至少还需要三个月，甚至更久。”李千珝顿了顿，“念茴那边……等不了那么久吧？”
林羽沉默。是的，念茴的第一个强化疗周期即将结束，后续巩固治疗需要持续的药物支持。安妮带来的药，加上赵主任之前医院库存的一些，最多只能再支撑一个多周期。
“还有一个消息。”李千珝声音压得更低，“我们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科瑞恩内部评估认为，彻底断供帕纳替尼可能导致部分中国患儿出现严重后果，引发不可控的舆论风险。所以，他们很可能准备抛出另一个‘替代方案’——一种他们新研发的、效果未经充分验证、但价格极其昂贵的‘新一代药物’，并试图以‘人道主义特许’的名义，在苛刻条件下限量提供。这是典型的‘危机制造-解决方案’销售策略，既赚取暴利，又占据道德高地。”
其心可诛！林羽眼中寒芒闪动。这是要用孩子们的命，作为商业博弈和勒索的筹码！
“李大哥，我们绝不能接受这种‘施舍’。”林羽斩钉截铁，“原料攻关加快，同时，启动备用计划。”
“你是说……”
“《三玄精义》里，除了‘金石草木取精’，还有‘气血同源，引正驱邪’的论述。”林羽缓缓道，一个更为大胆、也更为冒险的想法，在他心中逐渐成型，“也许，我们不应该只把目光盯在替代外来的‘药’上。或许，可以尝试从念茴自身，或者……从我身上，寻找激发她自身正气彻底压倒邪毒的可能。”
这个想法过于惊人，甚至触碰了现代医学伦理的边界。李千珝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家荣，这……太冒险了！你有多少把握？”
“没有把握。只有理论推演和一丝古籍中的模糊线索。”林羽坦诚道，“但这可能是打破僵局、真正夺回主动权的唯一方向。我会先进行最严谨的体外研究和动物实验。在得到确切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数据之前，绝不会应用于念茴。”
结束与李千珝的通话，林羽走进机构内专属于他的、安静的研究室。这里存放着他从军机处一号密仓拓印的《三玄精义》全本，以及他这些年来收集、注解的无数医案笔记。
他点亮灯，目光掠过一排排厚重的线装书和现代打印资料，最终停留在其中一个标注着“血证·奇疾”的檀木匣上。这里面，存放着一些他以往觉得过于玄奥、甚至难以理解而暂时搁置的古老病例记录。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匣子。为了女儿，他必须向更深、更未知的领域探寻。
泛黄的纸页上，古老的墨迹仿佛在灯光下缓缓流动。其中一页，记录了一个名为“稚子血枯，髓海泛浊，引星火于至亲，涤污秽而苏生”的案例，描述简略，语焉不详，却让林羽的心脏猛地一跳。
“星火……至亲……”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植入体安静蛰伏，而血液中，那些来自野人山晶石的能量，似乎微微发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研究室的灯光，成为这新生之地上，一处孤独而执拗的明亮所在。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握紧拳头，便无惧任何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