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病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监护仪发出的、不再规律的尖锐警报声,像一把钝刀切割着每个人的神经。念茴小小的身体在层流床里显得更加脆弱,她眉头紧锁,脸色灰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鼻翼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翕动。最刺眼的是心电监护屏幕上那不再整齐的qrs波群和频繁出现的、形态怪异的室性早搏波形。
安妮已经先一步赶回,正穿着铅衣(准备必要时进行除颤)站在床边,语速极快地向林羽同步情况:“突发多源性室性早搏,偶发短阵室速,血压尚稳,血氧正常。已暂停所有可能影响心脏的药物输注,给予胺碘酮静脉泵入,准备电解质和血气分析。心脏超声已安排,马上到。”
她看了一眼林羽,眼神凝重:“帕纳替尼说明书上提及了罕见但严重的心脏毒性,包括qt间期延长和心律失常。念茴的肝功能受损可能影响了药物代谢,导致毒性累积。这是最可能的病因。”
林羽已经换上无菌隔离衣,手套都来不及完全戴好,手指就搭上了女儿的手腕。脉象促而结代,紊乱不堪,如急雨敲打残荷,又似琴弦将断未断之际的嘶鸣。这不仅仅是西药毒性反应,在中医看来,这是心气涣散、心阴耗竭、虚阳浮越、心肾不交的危重之象。心为君主之官,神明出焉,也主血脉。如今“君火离位”,血脉自然失序狂奔。
“心肾不交,虚阳上扰,神不守舍。”林羽声音低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急则治标,先镇心安神,交通心肾,潜阳归元。准备针灸。”
他所说的针灸,并非寻常。这次选取的穴位极其精简:内关(双侧,宁心安神、理气止痛)、神门(双侧,安神定志)、涌泉(双侧,引火归元、滋肾水以济心火)。针具选用最细的毫针,酒精消毒后,他凝神静气,指尖捻动针尾,进针极浅,手法轻柔得近乎抚触,追求的并非强烈针感,而是最微妙的“气至”。
更重要的是,在行针的同时,他闭上了眼睛。这不是疲倦,而是将全部精神、全部意念,高度集中于指尖,集中于那几枚细小的银针,集中于一个清晰无比的意念:“定”、“静”、“归”、“安”。他想象自己的心神化作最温和而坚定的力量,顺着银针,如潺潺溪流,又如沉稳的地脉,注入女儿紊乱的心脉之中,引导那狂躁的“虚火”下行,与肾水相交,让离散的“君火”重归本位。
这不是古籍中玄妙的“引星火”,更像是他结合医理、父爱与本能的,一次绝望而专注的“意念疏导”。
安妮紧张地监控着念茴的生命体征,尤其是心律变化。胺碘酮在缓缓起效,早搏频率似乎有轻微下降,但仍不稳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病房里落针可闻。江颜被叶清眉搀扶着站在隔离窗外,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秦秀岚和李素琴互相搀扶,嘴唇无声地翕动,祈祷着。
林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持针的手稳如磐石。全部的精神力高度集中,让他甚至暂时屏蔽了外界的声息,全部世界只剩下指尖下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搏动,和自己脑海中那道不断重复的“归元”意念。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角落、负责“星火”观测实验数据实时监测的一名年轻研究员,眼睛猛地瞪大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面前便携设备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那是同步监测林羽和念茴多项生理参数的仪器,原本在念茴心律失常后,两人的数据曲线都处于剧烈紊乱状态,耦合分析毫无规律。
但此刻,就在林羽集中意念行针后大约三分钟,数据开始出现诡异的变化。林羽自身的脑电波中,某些特定频段(与专注、深度冥想相关)的功率显着增强,心率变异性的高频成分(与副交感神经活性、放松状态相关)也开始提升。而几乎同步地,念茴的心电信号中,虽然早搏仍在,但其发生的“随机性”似乎在降低,一种微弱的、趋向于规律节律的“势”开始隐约浮现。两人的皮肤电反应曲线,甚至出现了短暂而微弱的、近乎镜像的同步波动!
这种同步,远超普通亲属间情绪影响的范畴,也非仪器干扰所能解释。它仿佛在验证,林羽高度集中的意念状态,真的可能通过某种尚未被认知的途径,对念茴极度紊乱的生理状态产生了一种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调谐”作用!
研究员不敢声张,立刻将这段异常数据区间高亮保存,并看向了安妮。
安妮也瞥见了研究员震惊的表情和屏幕上那异常的数据标记。她心头剧震,但身为现场指挥,她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理性。她对研究员微微摇头,示意稍后再说,目光重新牢牢锁定在念茴身上和监护仪上。
又过了五分钟。
“胺碘酮血药浓度达到初步治疗范围。”护士低声报告。
同时,心脏超声的初步床边结果也出来了:“各房室大小形态基本正常,瓣膜活动可,未见明显心包积液。收缩功能轻度减弱,射血分数约50。”
不算最坏,但心脏确实受到了损伤。
而此刻,念茴的心律监护屏幕上,那令人心悸的室性早搏频率,终于呈现出持续下降的趋势,短阵室速消失,心率逐渐稳定在100-110次/分左右,虽然仍快,但节律相对整齐了许多。
林羽缓缓睁开眼,眼中充满疲惫,但看到女儿稍缓和的眉头和平稳一些的呼吸,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并未立刻起针,而是继续留针,同时低声对安妮说:“可以尝试缓慢恢复必要的支持液体,避免过快加重心脏负荷。中药……需要调整,加入炙甘草、桂枝、生龙骨、生牡蛎、苦参,急煎,小量频服,旨在复脉定悸、潜镇安神、兼清郁热。”
安妮点头,立刻安排下去。她看着林羽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又看了看监测设备上那段被标记的异常数据,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科学家的理性告诉她,这需要无数次重复验证,需要排除无数干扰因素,需要最严谨的机制研究。但医生的直觉和眼前发生的一切,让她无法忽视那个可能性——林羽身上,或许真的存在某种能够影响至亲生命状态的、不可思议的能力。
这不是玄幻,这可能是一种极端罕见、超出当前生命科学认知的、基于深层血缘或能量信息耦合的生命现象。而它的发现与潜在应用,伴随着无法估量的伦理风险和未知代价。
危机暂时缓解,但更大的谜团与抉择,已悄然降临。
后半夜,念茴的情况在药物和调整后的支持治疗下进一步稳定,沉沉睡去。林羽才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被江颜和叶清眉强行按在旁边的休息室床上。
安妮拿着那份异常数据报告,轻轻走了进来,关上门。
“何,”她将平板电脑递给他,指着那段同步曲线,“在你集中意念行针期间,你和念茴的生理信号,出现了统计学上极显着的非随机耦合。仪器经过反复自检,排除故障可能。这……可能就是‘星火’观测实验想要寻找的‘关联’的影子。”
林羽看着那清晰的、几乎同步波动的曲线,沉默了很久。证实了关联的存在,并没有带来喜悦,反而让他心头更加沉重。这能力真实不虚,但也意味着责任与风险如山压顶。今天他能用意念帮助稳定心律,明天呢?这能力的使用边界在哪里?对自身有何反噬?会不会对念茴造成不可预知的长期影响?
“数据封存,列为最高机密。仅限你我知道。”林羽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在找到安全可控的应用方式和明晰的作用机制之前,这不能作为治疗手段,只能作为极端情况下的……最后观测参考。”
安妮郑重点头:“我明白。这扇门背后的东西,太沉重了。”
就在这时,林羽的手机震动,是李千珝发来的信息:“泄密者锁定,王老。原因……与二十年前一桩旧事有关,涉及科瑞恩前身公司。他儿子在国外,被捏住了把柄。人已控制,怎么处理?”
王老,李氏生物工程创立之初的元老之一,德高望重。竟是他。
林羽闭上眼睛。商业的战争,盘根错节,无孔不入,连最信任的基石都能被侵蚀。而生命的战争,更加残酷直接,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致命。
内忧外患,至亲危殆,身负异“能”……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休息室窗外渐亮的天色上。
黑暗仍未过去,但天,终究会亮。
他必须在这光亮与黑暗交织的黎明时分,为女儿,也为自己所守护的一切,找到那条最艰难、却唯一可能通向生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