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病房的百叶窗,在米白色的地板上切出明明暗暗的光栅。念茴靠坐在升起的床背上,后背的衣物被小心掀起。安妮手持一台笔记本大小的特殊成像仪,屏幕上的画面已从可见光切换到了近红外光谱。
林羽、江颜、叶清眉都屏息围在侧后方。仪器缓缓移动,当扫描头掠过念茴肩胛骨之间那片几乎肉眼难辨的淡红时,原本均匀的灰色背景屏幕上,突兀地亮起了一小团极其微弱、但边界相对清晰的浅绿色光晕!
“近红外波段有特异性反射……”安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研究者的审慎与警惕,“这不是普通的色素沉积或毛细血管扩张。反射谱很……奇怪,不像我已知的任何生物组织或病理产物的特征。”
“像什么?”林羽问,目光紧锁那团光晕。
“更像……某种对特定波段光能量有轻微‘响应’或‘储存’痕迹的东西。”安妮斟酌着词句,关闭仪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片皮肤,“念茴,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痒?热?或者别的?”
念茴茫然地摇摇头,大眼睛眨了眨:“安妮阿姨,就是……就是有时候觉得那里好像有一点点……嗯……像有小羽毛轻轻扫过,但是一下下就没有了。”她努力描述着,词汇有限,却让大人们的心更沉。
无法解释的印记,无法解释的光谱信号,加上孩子模糊的异样感——这已远超常规医学范畴。林羽想起窦老手札里“心疾引灯”可能留下“灯焰余烬”的模糊暗示,又想到自己那晚集中意念时感知到的、仿佛要化作光的念头。难道这印记,竟是那种超越常规的“心力”交互,在念茴体表留下的、某种能量或信息的微弱“烙印”?
他没有说出这个惊悚的猜测,只是对安妮道:“持续监测,记录所有变化。同时,尝试用最温和的物理疗法,比如特定波长的低强度光疗,看能否与这印记产生可观测、可调控的相互作用。一切以绝对安全为前提。”
安妮点头,快速记录下指令。她知道,他们可能正在触及现代医学地图边缘的一片未知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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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仿佛被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一个时空在顶楼的病房和实验室里。那里是精密仪器低鸣、数据流不断闪烁、讨论声压得很低的“科研前线”。念茴后背的印记在每日的成像监测下,那团近红外光晕的亮度与范围有着极其微小的、看似随机实则似乎遵循某种难以捉摸节律的波动。安妮团队尝试了数种不同参数的低能量光照,发现其中某一特定频率的微光,竟能让那印记的光晕出现持续数秒的、稳定的轻微增强,同时念茴的心率变异性也会同步出现一丝良性的改善。这发现让所有人既兴奋又紧张——他们似乎找到了一个能与这神秘印记安全“对话”的窗口,但其背后的原理和长远影响,依旧深锁迷雾。
另一个时空,则在病房内、在小小的家庭活动区、在机构楼下被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念茴情况稳定时,会被严密防护着短暂前往)。这里没有冰冷的仪器,只有温暖的日常。
江颜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套柔软的彩铅和素描本。当念茴精神好的时候,母女俩就头靠着头,江颜握着女儿的小手,在纸上画简笔的小花、晒太阳的猫咪、或者抽象的色彩涂鸦。江颜画得很笨拙,念茴却看得津津有味,苍白的嘴角会弯起浅浅的弧度。
“妈妈,小猫的胡子……画歪了。”念茴小声说,伸出食指,虚虚地描了一下。
江颜便笑着擦掉重画:“哎呀,还是我们念茴眼睛亮。”她低下头时,几缕碎发滑落,念茴抬起小手,轻轻帮她别到耳后。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江颜的鼻子一酸,却硬生生把泪意憋了回去,只是更紧地贴了贴女儿的小脸。
叶清眉则是“美食总监”。她将林羽根据念茴每日舌脉变化调整的药膳方子,变着法儿地做成可爱的形状。茯苓山药糕被压成小熊模样,枸杞点缀成眼睛;熬得浓稠的米油,用裱花袋在盘子里画出小小的太阳。她总是温声细语地对念茴说:“咱们的小英雄,今天又打败了好多小怪兽,要好好补充能量哦。”念茴虽然吃不了多少,但每次都会努力多吃一小口,然后对叶清眉甜甜地笑:“清眉阿姨,好看,好吃。”
秦秀岚和李素琴承包了所有的“后勤保障”和“精神按摩”。她们轮换着来,不是絮絮叨叨地讲小时候的糗事,就是回忆念茴刚学会走路时的可爱模样,用最朴实、最琐碎的家长里短,填满病房的每一个寂静角落,驱散那些无形的、名为绝望的幽灵。江敬仁则总是“恰好”在念茴做治疗、气氛最紧张的时候,“溜达”到病房外的走廊,看似随意地跟站岗的厉振生或步承聊几句,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那扇门。
而林羽,则是这两个时空的连接点与锚。他在实验室里,是冷静、敏锐、敢于提出最大胆假设也坚持最严谨验证的探索者。他在病房里,是眼神温柔、手掌宽厚、总能轻易将女儿逗笑的父亲。只有夜深人静,念茴和江颜都睡下后,他才会独自回到那间小小的研究室,摊开窦老的手札和自己结合《三玄精义》与生物反馈技术写下的笔记,尝试进行另一种更为私密、也更为凶险的探索——如何安全地“补充灯油”。
手札中对“灯油耗尽”的描述触目惊心。林羽绝不允许自己走到那一步。他依据古籍中“呼吸精气,独立守神”、“抱元守一”的论述,结合现代神经科学对冥想、入静状态的研究,设计了一套极其缓慢、温和的自我调节法。无非是在极度疲惫时,闭目凝神,将意念轻轻收拢于丹田,想象自身如一棵古树,根系深入大地,缓慢吸收着微薄但绵绵不绝的“生气”,用以滋养那盏为女儿而亮的“心灯”。他无法量化这有多少作用,但几次尝试后,那种过度使用意念后的深层疲惫感,似乎恢复得快了一些。这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或许,这种能力并非纯粹地消耗,也能通过某种方式,进行缓慢的补充与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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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林羽于双重身份间艰难平衡时,李千珝的商业反击,正以一种雷霆万钧的姿态展开。
李氏集团正式向全球几家顶尖的生物医药学术期刊和行业媒体,提交了关于“华生基质”平台技术应用于复杂蛋白药物生产“潜在普适性”的预印本论文。论文没有提及任何具体药物(如“诺维通”),但其中展示的、利用该基质将某种模型抗体蛋白的体外活性表达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十五的数据,足以让所有业内专家眼前一亮。
同时,李千珝授意法务和公关团队,将王承文事件的部分情况(隐去其子病情等隐私)及科瑞恩涉嫌商业胁迫的证据,通过可靠的渠道,“无意间”透露给了几家以调查报道着称的国际财经媒体。一时间,“科瑞恩涉不正当竞争”、“制药巨头伦理困境”等标题开始出现在一些严肃媒体的边缘版面。
这不再是防守,而是精准的反击。李千珝在电话里对林羽说:“家荣,他们想把我们拖入专利和剽窃的泥潭,我们偏不。我们直接把战场拉到‘技术平台未来潜力’和‘商业伦理’的高地。论文的学术价值是他们无法轻易否定的,而伦理污点,一旦沾上,就没那么容易洗清。”
伯格显然没料到李氏的反击如此迅速且角度刁钻。科瑞恩的股价出现了小幅波动,更重要的是,一些原本对“泽瑞尼”合作持观望态度的国内医院和专家,态度变得更加谨慎。科瑞恩试图塑造的“技术救世主”形象,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然而,就在李千珝准备召开一场小型分析师电话会议,进一步阐述李氏技术战略的当天上午,一个紧急消息传来:张工团队中,那位负责“华生基质”与哺乳动物细胞培养耦合关键实验的年轻骨干研究员赵博,在上班途中“失踪”了。手机无法接通,常用社交账号最后登录地点显示在机场,但查询不到其任何航班信息。
几乎在同一时间,伯格给李千珝打来了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与“担忧”:
“李先生,听说贵公司有一位优秀的年轻研究员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这真是太不幸了。人才是科技公司最宝贵的财富。请放心,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我们在本地的资源……或许能提供一些便利。另外,关于我们上次提到的、在‘诺维通’生产工艺上可能的协作点,我们总部表达了极高的兴趣。或许,我们可以尽快安排一次更深入的技术团队交流?毕竟,一切都是为了科学的进步和患者的福祉,对吧?”
电话这头,李千珝的眼神瞬间冰冷如刀。威胁与利诱,如此赤裸,如此同步。赵博的“失踪”,与科瑞恩的“关切”和“合作邀请”,时间点巧合得令人发指。
他对着话筒,缓缓说道:“伯格先生,谢谢您的‘好意’。我们自己的员工,我们自己会找。至于技术交流……”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等我们找到了人,理清了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再谈也不迟。毕竟,合作的基础,是相互的尊重和安全的环境,您说呢?”
挂断电话,李千珝立刻接通了韩冰的专线。事情的性质,已经变了。
病房里,林羽刚刚结束对念茴的午间诊脉。孩子的脉象依旧细弱,但指下那丝若有若无的“根气”,似乎又比前日坚韧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点。他轻轻舒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但天际线上,已有乌云在悄然汇聚。
日常的温情之下,暗流的汹涌,从未停息。而他们所有人,都必须在这光影交织的战场上,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