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天的居所不在京城闹市，而在西郊一片守卫森严的军区大院深处。林羽驱车抵达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血色。
通报，验证，再通报。
两道岗哨，三重复核。即便林羽如今在军机处身份特殊，进入这片区域仍需层层审批。最后是一位头发花白、腰杆笔挺的老秘书亲自来接。
“何先生，向老在等您。”老秘书姓陈，跟随向南天三十七年，话不多，眼神锐利如鹰。
林羽点头致谢，跟随穿过几重院落。这里绿化极好，古树参天，但每走十步必见明暗哨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肃杀之气，与外界的平静截然不同。
最终停在一处青砖灰瓦的平房前。房子很旧，门口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位穿着旧式军绿色衬衣的老人正背对门口，慢慢沏茶。
听到脚步声，老人没有回头。
“来了？”声音沙哑，却像磨过的刀，带着金属质感。
“向老。”林羽恭敬行礼。
向南天转过身。
与数年前中毒卧床时相比，他恢复了许多。脸色仍有些苍白，身材清瘦，但那双眼睛——林羽从未见过如此锐利又如此沉重的眼睛，像蓄着雷霆的深渊，只一眼就仿佛能刺穿人心底所有秘密。
“坐。”
林羽在石凳上坐下。陈秘书悄无声息退到十米外槐树的阴影里，仿佛融入其中。
向南天推过一杯茶，碧绿的汤色在白瓷杯中荡漾。“念茴丫头的事，我听说了。”他开门见山，“七星镇魂阵，你做得不错。但治标不治本。”
“是。”林羽没有隐瞒，“亚当印记的量子纠缠无法斩断，阵法屏障只能延缓侵蚀。而且……内部可能有问题。”
他简单说了“小心来自背后的影子”的警告，以及李千珝感受到的体制内阻力。
向南天静静听着，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节奏稳定如心跳。等林羽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夕阳完全沉下，庭院里的灯光自动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
“你知道‘天宗术’为什么是残卷吗？”向南天忽然问。
林羽一怔：“向老当年说过，是功法本身传承不全……”
“那是骗你的。”
向南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夜色中隐约的山峦轮廓。“天宗术完整版，一直都在军机处最深处封存。之所以给你残卷，是因为完整的功法……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生命场燃烧。”向南天转过头，直视林羽，“天宗术的终极奥义，是‘天人合一，以魂为引’。完整施展时，会短暂将自身生命场与天地间的某种本源力量连接，爆发出远超极限的威力。但每一次连接，都会永久性损耗施术者的生命本源。”
他顿了顿：“所以历代修炼完整天宗术的人，没有一个活过五十岁。其中三位，是在施展终极招式后当场生命场崩溃，形神俱灭。”
林羽后背泛起寒意。
“我给你残卷，是因为当年看出你心性仁厚，天赋卓绝，不愿你走上那条绝路。”向南天声音低沉，“但现在看来，有些路，是避不开的。”
“向老的意思是……完整的天宗术，能斩断量子纠缠？”
“不能。”
向南天摇头，在林羽错愕的目光中继续道：“但完整天宗术中，有一式‘斩因果’。这招不是攻击敌人的身体或能量，而是攻击‘联系’本身——那些建立在生命本源之上的、无形的连接。”
“您是说……”
“亚当印记和念茴之间的量子纠缠，本质上是一种极度强化的因果联系。‘斩因果’或许无法彻底消除印记，但有可能……斩断那根‘线’。”向南天眼神锐利，“当然，这只是理论。施展此招需要两个前提：第一，你必须将天宗术修至大圆满境界；第二，你需要一件能承载‘因果之力’的媒介物。”
“媒介物？”
“比如……”向南天缓缓道，“地魂珠。”
林羽心头一震。
“地魂珠是大地精华凝聚，本身就有稳固生命场、调和阴阳的功效。如果以特殊方法激发其中蕴藏的大地本源之力，或许能短暂承载‘斩因果’招式中那股斩断联系的力量，并将其精准导向目标。”向南天解释，“但这只是推测，从未有人试过。而且地魂珠已经融入七星镇魂阵，强行抽取，阵法会立刻崩溃。”
“所以必须先找到替代地魂珠稳固阵法的方法，才能进行下一步。”林羽迅速理清思路。
“聪明。”向南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他放下茶杯，手指蘸了点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结构图。
“军机处，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向南天声音压得更低，“水面之下，有三个独立运行的‘影子部门’。他们不归任何常规序列管辖，直接对最高层负责，甚至……彼此之间都不完全清楚对方的存在。”
林羽屏住呼吸。
“其中一个部门，代号‘烛龙’，负责境外超自然力量监控与应对。另一个，代号‘谛听’，专职情报渗透与反渗透。”向南天顿了顿，茶水在桌上晕开，“第三个……代号‘归墟’。”
“归墟？”
“传说中万水汇聚之地，一切归于虚无。”向南天眼神变得深邃，“‘归墟’部门的职责，是处理那些……可能危及国家根基的‘内部问题’。包括但不限于：清除被境外势力渗透的高层、处置修炼禁忌功法走火入魔者、以及，监控一切可能失控的‘战略级个体’。”
林羽感到喉咙发干：“战略级个体？”
“就是你这样的，何家荣。”向南天直视他，“涅盘决大圆满，至刚纯体大成，天宗术修习者，医术通神，背后还站着整个星斗宗遗迹的力量。如果有一天你失控，或者被人控制，造成的破坏不会亚于一场局部战争。”
“所以‘归墟’一直在监控我？”
“从你踏入京城开始。”向南天点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根据我得到的绝密情报，‘归墟’内部，可能出了问题。”
夜色中，远处传来隐约的哨兵换岗口令声。
“三个月前，‘归墟’在欧洲的一次秘密行动失败，六名精锐全部失踪，尸体至今未找到。行动目标是一份关于‘灵质’与生命场融合实验的原始数据。”向南天一字一顿，“失败原因被列为最高机密，但我在军情处的老部下拼死传回一句话：行动细节在开始前就已泄露。”
林羽瞳孔收缩。
“更关键的是，”向南天继续，“那份数据最终流向的终点，经多方交叉验证，直指世界医疗工会下属的‘普罗米修斯计划’核心实验室。”
“您是说……‘归墟’内部有世界医疗工会的人？”
“或者更糟。”向南天眼神冰冷，“有人的立场，已经不在华夏这一边了。”
林羽深吸一口气，晚风带着凉意灌入肺中。
如果“归墟”这种级别的部门都被渗透，那军机处所谓的内部安保、人员审查，都成了笑话。难怪李千珝会感觉到体制内的无形阻力，难怪警告会以那种方式传来。
“向老，您告诉我这些……”林羽看向老人。
“因为时间不多了。”向南天站起身，背对林羽望向夜空，“斯坦伯格不是傻子，他一定也察觉到了‘归墟’的可利用之处。如果我的判断没错，他所谓的‘方舟协议’，核心一击不会来自外部强攻，而是……”
“内部开门。”林羽接道。
“对。”向南天转过身，昏黄灯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所以你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当你和星斗宗众人全力应对外部威胁时，最致命的刀子，可能从你背后、从你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捅出来。”
“那我该怎么做？”
“三件事。”向南天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尽快将天宗术修至大圆满，我会把完整功法传你，但要不要用‘斩因果’，你自己决定。第二，寻找替代地魂珠稳固阵法的方法，星斗宗古籍浩瀚，回去仔细查找，或许有一线希望。第三……”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青铜令牌，上面刻着古老的军纹和一个“影”字。
“这是我年轻时，执掌‘影子部队’的令牌。虽然那支部队早已解散，但还有几个老家伙散落在各地。如果你真的到了绝境，无处求援时，可以持此令牌去找他们。”向南天将令牌放在石桌上，“但记住，只能用一次。用了，你就欠他们一条命，而他们索要的代价……可能是你付不起的。”
林羽看着那枚令牌，没有立刻去拿。
“向老，您为什么这么帮我？”
向南天沉默了很长时间。
“步承那孩子，是我从小带大的。”老人声音忽然有些沙哑，“他性子冷，话少，认死理。我让他去保护你时，其实存了私心——我希望他能跟着一个值得效忠的人，走一条光明的路，而不是像我一样，一辈子活在阴影和算计里。”
他看向林羽：“你救了他不止一次。在北俄，在边境，在京城的每一次生死关头，你都把他当兄弟，而不是工具。这些，他都写信告诉我。”
林羽想起步承那张永远冷峻的脸，想起他无数次沉默地挡在自己身前。
“所以，帮你，也是在帮他。”向南天眼神恢复锐利，“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和那些追求力量权势的人不一样。你心里有底线，有要守护的东西。这个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活下去。”
林羽拿起令牌，入手冰凉沉重。
“谢谢向老。”
“别忙着谢。”向南天摆摆手，“危机才刚刚开始。你今晚就留在这里，我现在传你完整天宗术心法。能领悟多少，看你造化。”
“那念茴那边……”
“放心。”向南天看向东方，“你那几个星斗宗的同伴不简单。尤其是那个叫燕子的姑娘，她身上的杀气……我年轻时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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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星斗宗上一代‘危月燕’。”向南天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二十八舍中杀伐最盛的星位。如果这一代传承完整，她的实力，恐怕不在你现在之下。”
林羽心头一震。他知道燕子很强，但从未听她提过具体传承。
“好了，废话到此为止。”向南天收敛情绪，双手缓缓抬起，一股无形的力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整个庭院笼罩其中，隔绝了所有声音和窥探。
“天宗术完整心法，共九重境界。你之前所学的残卷只到第六重。现在仔细听，我只说一遍……”
夜色渐深，庭院中只剩下老人低沉缓慢的诵念声，和林羽越来越亮的眼眸。
而在千里之外的中医医疗机构，顶层病房外走廊。
燕子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忽然，她睁开眼，看向窗外夜空。
参水猿从阴影中走出，压低声音：“怎么了？”
“没什么。”燕子重新闭上眼睛，“只是感觉……宗主那边，今晚会有大收获。”
“那就好。”参水猿挠挠头，“不过俺总有点心神不宁，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咱们。”
燕子没有回答。
但她握紧了袖中的素白长绫。
因为她也有同样的感觉——那不是来自外部敌人的窥视，而是更近的、更熟悉的……却带着冰冷恶意的目光。
仿佛毒蛇在巢穴中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