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入南投,山色渐深。
鹿谷乡以茶闻名,山路两侧尽是层叠的茶田,茶树绿得发黑。山鸡开车很稳,但车速不慢,显然对这条路极熟。
“鹿鸣山庄在杉林溪再往里,早年是日据时期的林业招待所,后来荒废了。”山鸡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张师傅二十年前买下那里,简单修缮后就住了进去,很少下山。乡里人都以为他是个孤僻的老茶农。”
“他去世后,山庄就空了?”
“名义上是他一个远房侄子继承,但那人常年在美国,山庄一直锁着。”山鸡顿了顿,“不过从三个月前开始,陆续有陌生人到乡里打听山庄位置。我安排的人报告说,山庄里夜里偶尔会亮灯,但白天去看又空无一人。”
“你觉得是哪些人?”
“至少三拨。”山魈神色凝重,“一拨像是本地帮派,但做事手法很专业,不像普通混混。一拨是外国人,有白人也有东南亚面孔,行踪隐蔽。还有一拨……”他看了林羽一眼,“最神秘,我的人只远远看到过背影,穿着黑色劲装,行动时完全无声,像鬼一样。”
林羽想起燕子曾经说过的“星斗宗敌对势力残党”。
“山庄里有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这也是最奇怪的地方——如果有人进去找东西,总该留下些痕迹,但山庄里一切如常,连灰尘的分布都很自然。”山鸡说,“除非进去的人……刻意恢复了原状。”
这意味着对方极其谨慎,且目的明确——不想让后来者察觉有人先一步来过。
下午三点,车停在一条土路尽头。前方再无车道,只有一条石板小径蜿蜒入林。
“从这里步行进去,大约二十分钟。”山鸡从后备箱取出两个背包,递给林羽一个,“里面有手电、匕首、简易医疗包,还有一把枪——虽然我知道你可能用不上,但以备不时之需。”
林羽接过背包,没拒绝。
两人步入杉林。宝岛山区的原始林保存得很好,高大乔木遮天蔽日,林间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小径长满青苔,显然很久没人走了。
走了约十分钟,林羽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怎么?”山鸡低声问。
林羽没说话,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一块青石板。石板表面有极淡的、几乎被青苔覆盖的踩踏痕迹——不是鞋印,更像是某种软底靴留下的轻微压痕,而且痕迹很新,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有人来过,而且刻意掩盖了脚印。”林羽起身,灵力悄然扩散,“不止一个,至少三个,体重都在七十公斤左右,步伐间距均匀,受过训练。”
山鸡脸色一沉:“这么快就有人抢先了?”
“未必是抢先。”林羽看向小径深处,“也可能是……守株待兔。”
他加快脚步。山鸡紧随其后,右手始终按在腰间枪柄上。
又走七八分钟,前方林木忽然一空,一片依山而建的老建筑出现在眼前。
鹿鸣山庄。
那是栋二层木造和式建筑,黑瓦白墙,檐角有些残破,庭院里杂草丛生。山庄背靠陡峭山壁,前临深涧,只有一条窄窄的木桥连接对岸,地势险要。
木桥看起来年久失修,几块木板已经断裂。
林羽站在桥头,没有立刻过去。他闭上眼,天宗术第七重的感知力全开。
山庄在他“眼”中呈现出另一幅景象:整体笼罩着一层稀薄的青蓝色气息——那是张月鹿一脉长期居住留下的痕迹,虽然主人已逝五年,但残存的“场”还在缓慢消散。
但在这青蓝色之中,夹杂着几缕不协调的“颜色”。
庭院东侧角落,有一小团暗红色的气息残留,充满暴戾气息,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
主屋走廊,有三处淡灰色的气息印记,阴冷诡谲,像是修炼某种邪术的人留下的。
最让林羽警惕的是——主屋二楼书房位置,有一股极其隐晦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漆黑气息,它像活物般缓缓蠕动,正在尝试渗透书房墙壁上的某处禁制。
有人已经在里面了,而且正在试图破解张月鹿留下的防护!
“山鸡,你留在这里。”林羽低声道,“如果我半小时没出来,或者里面传出打斗声,你不要进去,立刻撤离,联系向老。”
“那你——”
“我能应付。”林羽说完,纵身跃上木桥。
他没有走桥板,而是直接踏着两侧护栏疾行,身形如燕,几个起落便过了深涧,无声落在山庄庭院中。
落地瞬间,他立刻伏低身体,借杂草掩护观察。
庭院里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没有。这不正常——深山老林,盛夏午后,本该是各种昆虫活跃的时候。
除非……有让它们恐惧的东西存在。
林羽屏息凝神,将气场收敛到极致,整个人仿佛一块石头,缓缓向主屋移动。天宗术第七重带来的不仅是力量提升,还有对自身气息的完美控制,此刻就算有红外探测器扫过,也只会把他当成环境背景的一部分。
主屋拉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林羽贴近门缝,向内窥视。
玄关空旷,地板积着薄灰,但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种鞋印。他仔细分辨:一种是登山靴的锯齿底印,一种是平底软靴印,还有一种是……木屐?
正思索间,二楼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机括转动。
林羽不再犹豫,闪身入内,足尖轻点地面,沿着楼梯悄然上行。
楼梯是木质,年久失修,踩上去难免有声响。但他每一步都精准踏在结构最稳固的位置,灵力在脚底形成一层缓冲,整个人如同飘上去一般。
二楼走廊昏暗,只有尽头书房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那光不是灯光,而是某种术法运转时的灵光——青蓝色与漆黑交织,正在激烈对抗。
林羽潜到书房门外,侧耳倾听。
里面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粗重急促,一个平稳悠长。还有第三个人……没有呼吸声,但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水滴落入深潭的“滴答”声,每隔三秒一次。
“快……快撑不住了……”一个沙哑的男声,说的是带闽南语口音的普通话,“这禁制比预想的强……我的‘破阵钉’只能再坚持一分钟……”
“废物。”另一个冰冷的女声,普通话标准得不像宝岛人,“早知道就不该带你来。影奴,你去。”
那个“滴答”声忽然变快,变成连续不断的“滴滴滴滴”,频率高到近乎超声波。
林羽瞳孔一缩——他听出来了,那不是水滴声,而是某种生物的心跳!频率是人类的五倍以上!
影奴?这是什么鬼东西?
“砰!”
书房里传来重物撞击墙壁的声音,紧接着是那个沙哑男声的惨叫:“它……它钻进墙里了!这禁制要反噬——”
话音未落,整栋山庄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庞大的气场被激怒了,从建筑深处苏醒。林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发烫,墙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青蓝色符文——那是张月鹿一脉的守护阵法,被强行触发反击了!
“退!”冰冷女声喝道。
书房门被轰然撞开,两道身影倒飞而出。
林羽早已闪到走廊转角,暗中观察。
先飞出来的是个穿着灰色道袍的矮胖中年人,五十多岁,嘴角溢血,手里还攥着三根冒着黑烟的铜钉。紧随其后的是个黑衣女人,三十出头,面容冷艳,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刀身泛着诡异的紫光。
两人落地后迅速起身,警惕地盯着书房门口。
书房里,那个“影奴”现形了。
林羽看清那东西的瞬间,胃里一阵翻腾。
那勉强算是个人形,但全身皮肤是一种半透明的灰黑色,能看到皮下的血管和肌肉纤维在蠕动。它没有五官,整张脸是平滑的,只在应该是嘴的位置有一条细缝。四肢异常瘦长,手指和脚趾都有六根,末端是锋利的黑色指甲。
最诡异的是它的动作——它不是在走,而是在“流动”,像一团粘稠的液体贴着地面和墙壁移动,所过之处留下淡淡的黑色黏液痕迹。
“影宗炼尸术……”林羽心中凛然。
他在星斗宗古籍里见过记载:明朝末年,星斗宗曾与一个叫“影宗”的邪派爆发大战。影宗擅长炼制活尸、操控阴影、修炼各种禁术,其手段残忍诡谲,当年给星斗宗造成不小损失。后来影宗被朝廷联合正道剿灭,但据说有部分传承流落海外。
没想到在宝岛深山里又见到了这种东西。
“影奴,拿到东西了吗?”黑衣女人问。
影奴那细缝般的嘴里发出“嘶嘶”声,像是蛇在吐信。它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上,握着一块巴掌大的乳白色石板,石板上刻满了蝇头小字。
太虚石板!张月鹿留下的传承石刻!
林羽眼神一冷。这东西他必须拿到。
但此刻还不是出手的最佳时机。影奴虽然拿到了石板,但书房里的禁制反击并未停止,青蓝色符文从墙壁、天花板、地板蔓延出来,像活过来的藤蔓,缠绕向影奴。
影奴发出尖锐的嘶鸣,身体骤然化作一滩黑影,试图从符文缝隙中钻出。但那些符文仿佛有生命,立刻收紧,将它牢牢束缚。
“该死,禁制认主了!”矮胖道士急道,“它只认张月鹿一脉的气息!我们拿不走的!”
黑衣女人眼中闪过厉色:“那就毁了它!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
她手中短刀紫光大盛,一刀斩向被符文束缚的影奴——不,是斩向影奴手中的太虚石板!
林羽动了。
他不再隐藏,涅盘诀全力运转,赤金色灵力如火山爆发般从体内涌出,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闪电,直射书房门口!
“什么人?!”黑衣女人惊觉,刀势急转,劈向林羽。
但林羽的速度太快了。“玄踪步”施展出来,仿佛瞬移般出现在影奴身前,右手并指如剑,赤金色灵力凝聚指尖,一指刺出!
目标不是影奴,也不是黑衣女人,而是缠绕在影奴身上的那些青蓝色符文。
咔嚓!
符文应声而断!
禁制之力瞬间反噬,但林羽早有准备,左手一挥,一道赤金色屏障震偏反冲。同时右手剑芒变点为挑,精准挑中影奴手中的太虚石板。
石板脱手飞起。
影奴发出愤怒的嘶鸣,身体猛地膨胀,六根利爪抓向林羽面门。
林羽看都不看,左手一掌拍出——天宗术第六式,“裂空掌”!
狂暴的灵力直接轰在影奴胸口,将它打得倒飞出去,撞塌了半边墙壁。但它那诡异的身体似乎对物理伤害抗性极高,落地后立刻化作黑影渗入地板缝隙,消失了。
林羽接住落下的太虚石板,入手温润,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手臂流入体内,与他的涅盘诀灵力不但没有冲突,反而有种水乳交融的感觉。
果然是至宝!
“放下石板!”黑衣女人厉喝,短刀紫光暴涨,化作三道刀影封死林羽退路。
矮胖道士也咬牙抛出三根铜钉,钉尖冒着黑烟,显然涂了剧毒。
林羽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右手持石板,左手一挥。
天宗术第七式——“镇山河”!
赤金色灵力以他为中心爆发,形成一道环形冲击波。紫光刀影碰上金色冲击波,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三根毒钉更是被直接震飞,反向射向矮胖道士。
道士吓得连滚带爬躲开,毒钉钉入他刚才所在的地板,木板立刻腐蚀出三个焦黑的洞。
黑衣女人脸色大变:“这是……天宗术?!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石板你们拿不走。”林羽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女人身前,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向她眉心。
这一指看似简单,但指尖凝聚的灵力足以洞穿钢板。
女人尖叫一声,短刀横挡,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紫色飞虫,扑向林羽。
“影宗血蛊?”林羽眉头微皱,指尖灵力爆发,化作无数细针,将飞虫全部刺穿。
但就这一耽搁,女人已经向后暴退,撞破走廊窗户跳了出去。
矮胖道士也想跑,但林羽哪会给他机会,隔空一掌拍出,掌风如铁锤般砸在他后心。道士喷出一口鲜血,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林羽没追黑衣女人,而是第一时间查看手中的太虚石板。
石板正面刻着一幅精细的星图——正是南方朱雀七宿。每个星宿位置都有一个凹槽,大小刚好能放入信物。此刻只有“张月鹿”位置的凹槽是亮的,散发着柔和的青蓝色光芒。
石板背面刻着几行小字:
“朱雀七宿,信物归位。月鹿为首,犴羊次之。土獐需圆,日马当空。火蛇归府,水蚓出海。七宿齐聚,宝藏门开。——张明轩(月鹿)绝笔”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余毕生追寻,得犴、羊、獐三宿线索,藏于密室暗格。后人若至,可取之。然影宗未灭,慎之,慎之。”
张明轩,这应该就是张月鹿前辈的本名。
林羽收起石板,快步走进书房。按照手稿提示,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
他找到位置,伸手一按。青砖向内凹陷,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钥匙,上面刻着“朝天宫”三字。
一卷泛黄的丝绢,展开是一幅“牧羊图”,落款是“寒山寺藏”。
一块黑漆漆的、拳头大小的石头,表面有熔融痕迹,显然是陨铁。
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的信物线索!
林羽心中激动,小心收好三样东西。有了这些,他回大陆后就能直接去找这三宿的信物,省去大量时间。
但张月鹿前辈的警告还在耳边:“影宗未灭,慎之。”
看来影宗确实还有传人在世,而且也在找朱雀七宿信物。今天的黑衣女人和影奴,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林羽离开书房,回到走廊。矮胖道士还昏迷着,他走过去,一掌拍醒对方。
“说,你们是什么人?影宗现在有多少人?总部在哪?”林羽冷声问。
道士吓得浑身发抖:“我……我只是被雇来的风水师,不是影宗的人!那女人叫‘紫煞’,是影宗在东南亚分坛的坛主,她找到我,说需要破阵高手,我就……”
“东南亚分坛?”林羽眼神一厉,“影宗在海外还有组织?”
“有……有!”道士连忙道,“我听她说,影宗总坛在缅北深山里,但东南亚各国都有分坛。他们在找什么东西,已经找了几十年了……”
“找什么?”
“好……好像是什么星斗宗的宝藏,说是里面有不老不死的方法……”道士说到这儿,忽然眼睛瞪大,露出惊恐的表情,“她……她给我下了蛊……我……我不能说了……”
话音未落,道士的皮肤下面忽然鼓起无数小包,那些小包疯狂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林羽脸色一变,立刻后退。
“噗嗤!”
道士的胸口炸开一个血洞,一只巴掌大的紫色蝎子钻了出来,蝎尾毒针寒光闪闪。紧接着,更多毒虫从他七窍钻出——蜈蚣、蜘蛛、毒蛇……
短短几秒,道士就被自己体内的蛊虫啃噬殆尽,只剩下一具白骨。
林羽看得头皮发麻。影宗手段,果然歹毒至此。
他不再停留,转身下楼。此地不宜久留,影宗的人很可能还有后手。
刚走出主屋,忽然心有所感,抬头看向山庄对面的山林。
百米外一棵大树的树冠里,站着一道黑影。
正是那个黑衣女人——紫煞。她冷冷看着林羽,嘴唇动了动,虽然没有声音传来,但林羽读懂了她的唇语:
“我们还会见面的。朱雀宝藏……属于影宗。”
说完,她身形一晃,消失在密林深处。
林羽握紧手中的太虚石板和三样信物线索。
影宗也盯上了朱雀宝藏,而且已经行动了几十年。这意味着,他接下来的寻物之路,将步步杀机。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念茴。
山鸡在木桥那头焦急等待,看到林羽安全返回,松了口气:“拿到了?”
“嗯。”林羽点头,“立刻离开宝岛。影宗的人已经盯上这里了。”
“影宗?”山鸡脸色一变,“那个传说中的邪派?他们不是早就灭了吗?”
“显然没有。”林羽快步走过木桥,“帮我安排最快回大陆的渠道,要隐蔽。”
“明白。”
两人迅速撤离。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半小时,鹿鸣山庄里,那具道士的白骨旁,阴影中缓缓浮现出影奴的身影。
它那细缝般的嘴张开,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在笑。
然后它伸出利爪,从白骨堆里捡起一块不起眼的木牌——那是道士身上掉落的,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影奴将木牌吞入口中,身体再次化作黑影,渗入地下。
远在千里之外的医疗机构,此刻正是下午四点。
病房里,念茴安静睡着。江颜趴在床边,也累得睡着了。
走廊上,奎木狼如铁塔般站着,闭目养神,但感知全开。
一切看似平静。
但在顶层的监控死角,通风管道里,一个微型摄像头缓缓转动,将病房外的画面实时传输出去。
接收端,某间办公室的屏幕上,戴着无菌手套的手,轻轻敲下回车键。
“目标确认,守卫轮换时间已记录。今夜子时,行动。”
山雨,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