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内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苦涩药味,那是常年浸泡在当归、川芎与浓重血腥气里的味道。
慕云歌靠在层层叠叠的软枕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漆黑的药汁。
这药真苦。
她眉头紧蹙,半真半截地推开了青黛递过来的汤匙,瓷匙磕在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音。
青黛,这汤药里多加了三分黄连,你是成心想让我也尝尝这世间的苦头?
青黛垂下头,顺从地接过药碗,掩在长袖下的指尖却极快地从药渣底部捞起一块被蜡密封的小简。
那是兵部的密信,此刻正被几瓣看起来像是寻常装饰的净尘莲花瓣紧紧包裹着。
主子,良药苦口。
青黛轻声细语地应着,顺手将一叠新的产褥棉絮塞进一旁的竹筐。
在那厚实的棉芯深处,几根细若游丝的青丝正被她以极其熟稔的针法编织进纹路里。
若有精通堪舆的高手在此,定能认出那棉絮纹路里藏着的,正是南境驻军最隐秘的布防死角。
慕云歌闭上眼,识海中系统的提示音机械地跳动:【检测到目标信息已成功剥离,正在同步南境气候数据。】
王妃产褥血崩,尔等这些只会嚼舌根的腐儒,竟还敢在这时催缴军饷?
凤玄凌那冷冽如碎冰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慕云歌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真是难为他,要把一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演得这么传神。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轻的脚步声。
慕云歌双目微阖,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杂乱,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极度的虚弱中。
系统扫描的虚幻界面在她脑海里弹出:【检测到不明生命体靠近,携带巫蛊类毒素残余,匹配度:皇后宫中女医常氏。】
皇后终于坐不住了。
常女医低着头走进来,手里提着药箱,美其名曰替太后慰问。
她那双生满厚茧的手,在接触到慕云歌脉搏的瞬间,眼神便在屋内四处乱瞟,最后落在了那筐刚刚换下的产褥棉絮上。
常女医的动作很快,她趁着青黛转身去端热水的空当,手指猛地探入棉絮深处。
她摸到了一个硬块。
常女医眼中闪过一抹狂喜,那是谋反的铁证,还是私通的密函?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那硬块的刹那,地缝中原本蛰伏的翠绿藤蔓如蛇般暴起,闪电般缠绕上她的手腕。
常女医尖叫声尚未出口,那棉絮便在她手中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细碎的药末。
这不是信,这是药。
慕云歌缓缓睁开眼,眸底清冷一片,哪里还有半分虚弱模样?
那是蚀骨焚心毒的解药配方。
常女医,你主子私藏的那点子巫蛊毒,在我这儿,连塞牙缝都不够。
常女医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皮肤在接触到那些药末后,竟迅速变黑、腐烂,那藤蔓顺着她的血肉扎根,汲取着她体内的生机。
当夜,常女医的尸身在御花园的枯井旁被发现。
她僵硬的怀中死死攥着一份“摄政王谋反书”,笔迹虽然稚嫩,却透着凤玄凌独有的狂气。
慕云歌撑着身子坐起来,窗外的月光照在她削尖的下巴上。
她将那份真正的解药配方随手丢入面前的灵泉中,看着灵泉泛起一圈圈幽蓝的涟漪。
去告诉南境的那几位将军,三日后子时,若有“叛军”入城,不必拦截。
那解药入水即化,救活了那些死士,他们便是我的人。
她对着空气低语,地缝中的藤蔓微微颤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凤玄凌带着满身的寒气与龙涎香气闯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地上残留的狼藉,直接大步跨到榻前。
看见慕云歌正用一枚同心环仔细刮取产褥上残留的几点血迹,凤玄凌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劈手夺过那同心环,竟毫不犹豫地将那上面的血渍舔净。
血腥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下次要写密信,用我的血。
凤玄凌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他将她冰冷的手裹进自己滚烫的掌心,别用你的,我疼。
慕云歌看着他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疯色,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并未挣脱。
摇篮里,那个白嫩的小家伙正睡得香甜。
地缝中一根细嫩的藤蔓悄悄探出头,卷走了那块染血的棉絮。
在凤玄凌和慕云歌看不见的角落,那藤蔓竟迅速地、机械地将棉絮织成了一面微型的、血红色的战旗。
战旗无风自动,颤巍巍地插在婴儿的枕边。
与此同时,将军府祠堂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重物落地声。
那声音像是谁的银针脱手掉在了青石板上,又像是什么禁锢已久的东西,正在地下深处剧烈地抽搐。
原本平静的药圃上空,一丝丝幽绿的雾气开始从土缝中渗出,像是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正缓缓向着祠堂的方向汇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