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偏殿内,地龙烧得正旺,那股子干燥的暖意扑在脸上,却压不住慕云歌心头那点莫名的躁郁。
她修长的指尖在漆黑的鹿皮针囊上滑过,指腹掠过一枚根根冰冷锋利的银针。
一、二、三……她数得很慢,眉头却越拧越紧。
“怎么?还没选好扎哪位大人的穴位?”凤玄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身上带着深秋深夜的寒气,右手还拎着一壶没挂封的烧刀子,酒香散在暖香里,有股子说不出的野性。
慕云歌没抬头,只是指尖在一处空荡荡的皮褶上顿住,低声嘟囔:“不对,总觉得少了一根。”
“少什么?”
“少一根最毒的针。”慕云歌抬起眼,眸子里倒映着跃动的烛火,透出一股子让人心惊的狠劲,“专扎那些出尔反尔、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花花肠子的负心汉。”
凤玄凌听着这话,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了声,身子一歪,大喇喇地靠在贵妃榻上,那双勾人的凤眼里满是纵容:“那歌儿可得好好找找,本王这胸膛,随时给你的针腾地方。”
一直守在阴影里的青黛,此时无声无息地走上前。
她手里托着一个精巧的沉香木匣,咔哒一声拨开锁扣,里面静静躺着几块破碎的玉质圆环,残片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仿佛是某种古老生物的鳞片。
“姑娘,这是从前朝废墟里淘出来的同心环碎片。”青黛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偏殿里激起一丝回响,“传说这东西熔了,能铸成‘锁心针’。针成之日,以心头血养之,扎入皮肉,便是魂灵相守,永世不得背叛。”
慕云歌的视线在那碎片上停了几秒,系统在脑海里迅速划过一行行蓝色的分析数据:【检测到未知陨铁成分,具备强效生物信号传导功能。】
“熔了它,要极热的媒介。”慕云歌盯着那碎片,语气冷静得像是在讨论手术台上的切口,“还需要一点……能让金属‘活’过来的引子。”
她的话音还没落,身侧便传来一阵皮肉被割开的闷响。
慕云歌猛地转头,只见凤玄凌左手执着一枚薄如蝉翼的短刃,动作没有半分迟疑,生生从自己颈侧、那处原本绣着狰狞龙纹的皮肉上剜下了一块。
鲜红的血顺着他苍白的脖颈蜿蜒而下,浸红了玄色的衣领。
“凤玄凌,你疯了?”慕云歌瞳孔一震,那是他作为大衍皇族最后的印记。
“这块皮肉,本就碍眼。”凤玄凌脸色瞬间白了几个度,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将那块带着温热血迹的皮肉,连同同心环碎片一起,毫不犹豫地投入了慕云歌面前那尊溢着灵泉雾气的紫金熔炉里,“现在,它是你的了。”
慕云歌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她伸手一把按住他还在流血的伤口,掌心传来的滚烫触感让她指尖微颤,随后她使劲一按,发狠道:“疼就叫出来!装什么英雄?”
凤玄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咧开嘴,凑到她耳边嘶声笑道:“这点疼算什么……比起你当年在那口没过头顶的冷寂枯井里,带着哭腔喊娘的时候……这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慕云歌按在他伤口上的手猛然僵住,那是原主记忆深处最痛的结痂。
这个男人,总是能最精准地戳中她最软也最硬的地方。
“闭嘴。”她咬牙吐出两个字,反手将一瓶强效止血粉拍在他颈侧,随后带着那尊熔炉,头也不回地进了系统空间。
整整三日。
济世堂外的红莲陶瓦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当慕云歌再次推开偏殿大门时,她的脸色有些憔悴,眼神却犀利如刃。
她指尖捏着一枚细长的针。
那针通体漆黑如墨,不带半点反光,唯有针尾处,精巧地嵌着两粒芝麻大小的金籽,隐约能听到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契约的低语。
偏殿内,百官虽不在,但青黛、谢刃,还有刚好回京的萧家大表哥萧振威,都屏息凝神地立在两侧。
慕云歌当着众人的面,左手微抬,那枚漆黑的锁心针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精准地刺入了她自己的左手食指指尖。
一滴晶莹的血珠顺着漆黑的针身滑落。
就在血珠滴落在地的刹那,并没有想象中的血溅五步,那血珠竟在青砖缝隙间迅速扭动、绽放,眨眼间便化作了一朵并蒂而生的血红莲花,异香扑鼻。
慕云歌挑了挑眉,指尖轻弹,将那枚还带着她余温的黑针递向凤玄凌:“这针里有我下的绝命毒,也有你的命。凤玄凌,敢接吗?”
凤玄凌没有说话,他只是用行动回答了一切。
他跨步上前,宽大的手掌直接握住了锋利的针身,任由那漆黑的尖锐刺破掌心。
毒血瞬间腐蚀了他的皮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握得更紧。
刹那间,一股剧烈的震动从两人脚下传开!
原本坚硬的青砖地缝中,那些原本柔韧的藤蔓像是嗅到了某种神圣的召唤,疯了一般破土而出。
它们不再是狂乱的杀戮,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仪式感,迅速攀爬上两人的手臂。
绿色的枝蔓与鲜红的血线交织,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竟生生将两人的手腕缠绕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同心结。
青黛站在一旁,快速在册子上记录着,声音清冷而郑重:“锁心针生效。自此以后,王爷寿命与王妃绑定。同生,共死。”
凤玄凌低头看着那缠绕的藤蔓,感受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与另一个生命脉动同步的奇妙感,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眼底那抹疯批的阴鸷,彻底化作了化不开的偏执深情。
当夜。
寝殿内一派祥和,唯有墙角的烛火偶尔爆开一朵火花。
慕云歌刚沐浴完,正擦着湿漉漉的长发,转头便瞧见那刚学会爬的孩子,正趴在锦被上,胖乎乎的小手正抓着那枚被凤玄凌随手放在枕边的锁心针。
“哎哟,小祖宗!”慕云歌吓了一跳,刚要上前夺针。
却见那婴儿像是抓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小手用力一捏。
在那股连慕云歌都无法理解的怪力下,那枚通体漆黑、坚硬无比的锁心针,竟软绵绵地在孩子指间弯成了一个极其扭曲、却透着某种古怪韵律的弧度。
孩子嘴里咿咿呀呀,仿佛是在对着那针哼唱一首来自远古的摇篮曲。
一只滚烫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了慕云歌的腰。
凤玄凌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上来,下巴搁在她的肩窝,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间,声音低哑而带着笑意:“歌儿你看,连这针都说……我们该再生个闺女了。最好,像你一样狠,像你一样绝。”
慕云歌嫌弃地推了推他的脸,目光却看向窗外。
月光下,寝殿外那原本威严冰冷的龙椅,此刻正被无数新生出的柔嫩藤蔓层层包裹。
藤蔓扭曲、交织,竟在月色下慢慢变成了一个秋千的形状。
那本该是至高权力的座垫,此刻隐约显现出“慕歌天下”四个大字。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可慕云歌内心深处那种不安的躁动却愈发强烈。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意识潜入系统空间,看向屏幕上那闪烁的、关于大衍地脉的异常红点。
刚才孩子捏弯锁心针的那一刻,系统给出的能量波动,竟然和她体内的药灵血脉完全不符。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厚重,甚至让她感到一丝战栗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