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在归歌居内发酵,窗外尚未退去的雷鸣在耳膜边缘微微跳动。
慕云歌俯下身,借着未燃尽的烛火,手指隔着柔滑的里衣,一点点顺着小儿子娇嫩的脊椎往下摩挲。
起初是温软的,但在触碰到尾椎最后一节时,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阻滞感。
那不是骨头该有的弧度,而是一个微微凸起的、硬如龙鳞的骨节。
她屏住呼吸,指尖稍稍用力一按。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块皮肤在受力后,竟像是被墨水洇湿的宣纸,从皮下缓缓浮现出几缕极细的青紫色纹路。
那些纹路弯绕曲折,精准地勾勒出重峦叠嶂的轮廓,最末端一处形似缺口的标记,正与她记忆中那份残缺的皇陵密道图严丝合缝。
图不在纸上,也不在布上,而是长进了他们的命里。
这种被算计到骨髓里的愤怒让慕云歌指尖微颤,但她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
既然有人想要这块骨头,那便给他们一个伸手的机会。
青黛。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刻意染上一抹惊惶。
守在帘外的青黛快步入内,见慕云歌脸色煞白地指着襁褓,声音微微拔高:快去,去外头寻方士……不,去太医院。
这孩子的尾椎生了怪相,竟能显影,怕是中了前朝那种要命的诅咒!
青黛愣了一瞬,触及慕云歌冷冽如刃的眼神时,心中顿时了然。
她踉跄着撞翻了屏风旁的铜盆,水声哗啦响了一地,惊得外廊巡夜的侍卫纷纷驻足。
这府里从来不缺眼睛。
慕云歌看着青黛慌乱奔出的背影,听着那些隐蔽的呼吸声变得急促,她慢条斯理地重新拢好襁褓,指尖在药圣系统的虚空界面上轻轻一点。
一瓶透明的菌丝孢子出现在她掌心,她顺手将其洒在方才撤换下的尿布上。
破晓时分,房门被一股狂风掀开。
凤玄凌满身寒气地闯入,玄色衣袍下摆还沾着枯枝碎叶,那双凤眸里的猩红在晨曦中显出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没有多余的话,大步跨到摇篮前,粗暴地扯开襁褓。
当看到那块凸起的骨节和若隐若现的纹路时,他没有慕云歌预想中的愤怒,反而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种终于等来宿命的癫狂。
长得好……歌儿,这龙骨长得真好。
他猛地拔出腰间匕首,在慕云歌皱眉阻拦前,动作极快地割破了自己的掌心。
浓稠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精准地将伤口按在幼子的心口位置。
原本平静的卧室突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慕云歌看见地砖的缝隙里,那些沾染了凤玄凌血迹的地方,正疯狂地钻出一根根银色的藤蔓。
这些藤蔓像是有意识的活物,在空中交织、缠绕,瞬间爬上了窗棂,又顺着门槛蔓延到庭院深处。
整座王府在这一刻像是穿上了一层银色的甲胄。
慕云歌走出房门,看到府墙外的暗影里传来凄厉的惨叫——凡是试图潜入的黑影,在落地的一瞬便被脚底钻出的藤刺穿透了脚踝。
这是我给他们的回礼。凤玄凌走到她身后,语调温柔得让人发冷。
此时,青黛正装作力竭的样子,在通往太医院的宫墙拐角处摔了一跤。
那块沾了“显影龙骨”拓印的尿布顺势从她怀中跌落。
暗处一道黑影如闪电般掠过,卷起那块布便消失在钦天监旧址的方向。
慕云歌站在育婴堂的廊下,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药香。
她在熬药,火炉里的炭火舔舐着药罐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一个浑身溃烂的男人突然从假山后爬了出来,他的双手已经化成了暗绿色的粘稠液体,所过之处,草木尽枯。
是卢家的死士。
他怀里揣着那块尿布,却没想到,那上面的菌丝在接触到他身上携带的先帝镇魂钉气味时,瞬间异化成了透明的菌丝,顺着他的毛孔钻进了经脉。
王妃……救……救命……他哀嚎着,七窍中开始溢出银白色的蚕丝。
慕云歌慢条斯理地扇着火,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
她随手将一碗苦涩的药渣倒入身旁的灵泉池中:你主子觉得,用万民怨气压住我的药灵脉就能万事大吉。
可他忘了,这世上最脏最贱的东西,往往最容易养出吞噬一切的蛊。
她转头看向那些蚕丝。
那不是普通的丝,而是吸食了对方经脉血肉后结出的活物。
她轻启朱唇。
那暗桩的身体应声爆开,没有血肉飞溅,只有无数银蚕振翅而起,它们像是嗅到了某种腐臭的源头,黑压压一片朝着皇陵方向呼啸而去。
一双冰冷的手突然从背后覆盖住慕云歌的眼睛。
凤玄凌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歌儿别看,脏东西该清理干净了。
震天动地的巨响从皇陵方向传来。慕云歌挣开他的手,极目远眺。
远处的山体仿佛被巨斧劈开,山石滚落间,无数裹着金丝的骸骨被地脉深处的压力喷涌而出。
那些曾经象征着皇权永固的先祖遗骸,此刻在半空中散落如雨。
那些银蚕落在骸骨上,瞬息之间化作一朵朵盛放的净尘莲。
而每一瓣莲花中心,竟都倒映着皇帝那张因为过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
慕云歌回过头,视线落在凤玄凌的手心。
他袖中正滑落半截断裂的、锈迹斑斑的长钉。
那是从地脉节点硬生生拔出来的镇魂钉,上面还挂着几缕属于他自己的血肉。
地脉断了。
慕云歌心底那股不安愈发浓烈。
她看向摇篮边那堆换下的、浸透了异样液体的旧尿布,眼神在炭火的映照下晦暗不明。
去把这些东西都收拾了。
慕云歌对匆匆赶回的青黛吩咐道,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全部投入悯心司那个最大的药炉里,一刻钟都不能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