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东区记忆”艺术区彻底沉寂下来。白日的狂热、夜晚的惊心动魄，都化作了满地狼藉的彩带、纸杯和熄灭的灯架。巨型舞台在黎明前的墨色天幕下，如同疲惫的巨兽，沉默地喘息。只有几盏孤零零的安全灯，在微凉的晨风中投下清冷的光晕，照亮着保洁人员默默清扫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散尽后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满足感。
艺术区外街角，那家通宵营业的“老王豆浆”摊点，却热闹非凡。油腻的折叠桌旁，挤满了“默集团”和“老兵音响”的核心团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极度透支后的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异常明亮的、亢奋的光。
“老板！再来十根油条！五碗咸豆花！多加辣子！”胖子嗓子已经完全报废，只能用气声嘶吼，却依旧手舞足蹈，兴奋地拍着桌子，“妈的！爽！太他妈爽了！你们看到王彩凤那张脸没有？！哈哈哈哈！”
桌上摊着好几台手机和平板，屏幕亮着，全是各大社交平台和新闻网站的头版头条。
“逆光音乐节现‘星海奇迹’！断电事故反成年度最感人现场！”
“秦默清唱《追光者》，数万观众手机灯光点亮夜空，见证音乐真正力量！”
“技术故障？人性闪光！‘逆光’舞台事故展现乐迷最高素质！”
“碾压‘星河盛典’！‘逆光’用真诚与专业定义何为顶级现场！”
配图几乎都是同一张震撼人心的照片：黑暗的舞台中央，秦默举着发出微光的手机，台下是浩瀚无边的、由无数手机灯光汇成的璀璨星海。照片的感染力远超任何精心摆拍的舞台照。
评论区更是彻底炸裂：
“哭死！这才是音乐节该有的样子！”
“在现场，当时真的吓坏了，但秦默开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然后自发点亮手机，那一刻真的终身难忘！”
“技术故障见人品！‘默集团’临场反应神了！秦默牛逼！”
“对比一下隔壁‘星河’那些假唱车祸现场，高下立判！”
“天世水军滚粗！还想黑？脸疼吗？”
“哈哈哈哈！偷鸡不成蚀把米！王彩凤这次怕不是要气到吐血！”胖子抓起一根油条，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大笑，“她还想搞垮我们？结果呢？给咱们送了个神级营销案例！免费的热搜第一！哈哈哈哈！”
老炮慢悠悠地喝着豆浆，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玩了一辈子鹰，最后被鹰啄了眼。她想用技术事故搞垮我们，没想到咱们老赵有备用电源，老秦有急智，乐迷有爱。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
赵大军咕咚咕咚灌下一碗滚烫的豆浆，抹了把嘴，豪气道：“妈的！跟老子玩断电？老子当年在部队拉练，冰天雪地里都能把发电机捣鼓响！她请的那几个三流电工，不够看！”
一直埋头刷手机的宣传组小姑娘突然兴奋地抬头：“胖哥！秦老师！快看！官媒下场了！‘人民文艺’公众号发了评论文章！”
众人立刻凑过去。屏幕上是一篇标题为《“星海”何以动人？——从一次演出事故看文艺工作的“初心”》的评论文章，文章高度赞扬了“逆光”音乐节应对突发事件的专业素养、艺术家临危不乱的职业精神，以及现场观众展现出的文明素养和温情力量，称这是“技术无法替代的人文之光”，并隐晦批评了“某些领域热衷于炒作、忽视内容建设”的现象。
“我滴个亲娘哎！”胖子激动得差点把桌子掀了，“官媒定调了！咱们这波稳了！王彩凤这回彻底凉凉！”
一直沉默喝着豆花的秦默，此时才缓缓开口，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官媒是肯定观众和团队的专业应变，不是让我们骄傲的。别喧哗。”
他的平静让众人的兴奋稍稍降温。胖子挠挠头：“老秦，我知道，低调，低调。可这口气出得是真痛快啊！”
秦默放下勺子，目光扫过众人疲惫却兴奋的脸：“痛快是痛快。但别忘了，我们是被逼到墙角后，侥幸翻盘。如果不是老赵的备用电源及时启动，如果不是观众足够善良和支持，后果不堪设想。这次是运气，不能当本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王姐这次吃了大亏，以她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反击，只会更隐蔽，更狠毒。庆功可以，但脑子要清醒。”
众人闻言，神色都严肃了几分，纷纷点头。狂欢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和对前路的审慎。
“秦老师说得对。”老周沉声道，“现场安保还是发现了几个可疑人员，虽然没抓到实质证据，但说明他们的人一直混在里面。明天最后一天，不能松懈。”
“设备方面，我会再筛一遍，确保万无一失。”赵大军拍着胸脯。
孙总监推了推眼镜：“音频链路我会重新布置，加装物理隔离。”
这时，秦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没有署名的加密信息，内容依旧简短：
“反应很快。但小心，狗急跳墙。”
是凌雪。秦默眼神微动，收起手机，没有声张。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曦微露，驱散了夜的寒意。
“好了。”秦默站起身，“庆功到此为止。都回去休息，睡足四个小时。上午十点，老地方，复盘会，准备最后一天的仗。”
众人纷纷起身，虽然疲惫，但脚步却充满了力量。
胖子勾住老炮和赵大军的脖子，沙哑地哼起了不着调的歌。一行人吵吵嚷嚷地消失在晨曦朦胧的街道尽头。
秦默落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沉寂的巨型舞台。星海的感动犹在眼前，媒体的盛赞犹在耳畔，但他心中却无比清明。
这场胜利，是一场惨胜，是悬崖边的舞蹈。王姐的失败，只会让接下来的斗争，更加残酷。
晨光熹微，照亮了他平静而坚定的侧脸。路还长，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至少此刻，他们赢得了喘息的时间，和更宝贵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