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飞往北京的航班穿越云层,舷窗外是凝固的、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秦默靠窗坐着,膝上摊开着一本最新出版的英国《q》音乐杂志。封面是他的一张黑白侧脸特写,眼神沉静地望向远方,背景是虚化的、墨迹般晕染开的水墨纹理。封面标题用醒目的衬线体写着:“the poet of eastern sounds: q os quiet revotion”(东方声音的诗人:秦默的寂静革命)。
杂志内页,长达八页的专题报道,从《浮光》的创作始末,延伸到与埃文斯的合作,再回溯到“逆光”音乐节和早期作品,试图勾勒他完整的艺术轨迹。文章将他描述为“在全球化喧嚣中坚守文化根脉,又以惊人胆魄将其转化为世界性语言的独行者”,称赞其音乐“用最现代的语法,吟诵最古老的东方诗篇”。
飞机微微颠簸,秦默合上杂志,轻轻放在一旁。封面上的自己,在专业灯光和精修下,显得陌生而遥远。这无疑是一个里程碑——登上国际顶级音乐杂志封面,被冠以“诗人”称号,意味着他的艺术价值获得了西方主流严肃音乐媒体最高规格的认可。这比空降公告牌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虚幻的重量。
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汹涌的、带着金色诱惑的浪潮。
回到北京“东区记忆”工作室的第二天,胖子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不再是单纯的兴奋,而是一种被巨额数字烧灼的、混合着狂喜和焦虑的光芒。他抱着一摞几乎有半人高的文件、平板电脑和企划书,冲进秦默的办公室,一股脑堆在桌子上。
“老秦!我的亲哥!你看!”胖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手指颤抖着点着最上面一份镶着金边的合作意向书,“瑞士的‘匠’系列顶级腕表!百年手工传承,低调奢华,他们全球代言人空窗三年了!开价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手势。
“还有这个!英国皇室御用的‘松烟’瓷器!说要请你做亚洲区文化大使,联合设计一款‘山水听音’系列茶具!逼格高到天上去了!”
“日本国宝级的‘幽玄’线香品牌!想用《浮光》做全线产品广告曲,请你出镜一部关于‘寂静与时间’的禅意短片!”
“法国的‘雪松’画廊,想为你举办个人声音装置艺术展!”
“意大利的顶级羊绒品牌‘云絮’……”
胖子如数家珍,唾沫横飞。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某个领域的巅峰,每一份邀约都附带着天文数字的报价和难以估量的品牌溢价。这不仅仅是商业合作,更是一种社会地位的加冕。只要秦默点头,他瞬间就能从音乐人跃升为横跨艺术与商业的全球性in。
工作室里其他成员也被这阵势惊动了,聚在门口,脸上交织着震惊、羡慕和一丝不安。老炮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脸色阴沉地看着那堆华丽的文件,仿佛看着一堆华丽的毒饵。孙总监则快速心算着这些合作可能带来的财务和法律影响。
秦默没有去看那些意向书,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东区记忆”斑驳的墙壁和锈蚀的管道。这里是他音乐的起点,充斥着汗味、烟味和真实的争吵。而桌上那些文件所代表的世界,光鲜、精致,却也冰冷、充满算计。
“胖子,”秦默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声音平静,“把这些东西,按品牌调性、合作内容、报价,分个类。然后,筛选掉所有跟‘东方’、‘中国风’、‘禅意’强行挂钩,但本身产品和文化底蕴无关的。”
胖子愣了一下:“啊?这……这些都是顶级大牌啊!好多就是冲着你的‘东方诗人’形象来的!”
“正是因为冲着这个来的,才要更小心。”秦默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堆文件,“我不做贴牌的文化标签。合作,必须是理念的契合,而不只是商业交换。我要的是能理解,或者至少尊重我音乐里那种‘东方’到底是什么的品牌,而不是只想借我的脸,去卖他们的‘东方想象’。”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瑞士腕表意向书,翻到品牌理念部分:“‘永恒的精湛工艺,超越时间’。这个理念,和《浮光》里对时间的苍茫感,有对话的可能。”又拿起那份线香企划:“‘于寂静中照见本心’。这个,倒有几分味道,但要看他们具体的艺术表达,是不是真的‘静’,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喧嚣。”
他看向胖子,眼神锐利:“联系这几家你觉得最靠谱的,提出我们的要求:第一,我需要和他们的创意总监、甚至工匠面对面交流,了解他们的核心哲学。第二,合作形式不能是简单的肖像授权和广告曲,必须是基于共同理念的、有深度的内容共创,哪怕规模小一点。第三,所有涉及我个人形象和音乐使用的创意方案,我有最终否决权。”
胖子听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接代言,这简直是招考女婿,不,是寻找灵魂伴侣。
“老秦……这条件……会不会太苛刻了?人家可是百年大牌……”胖子试图劝说。
“百年大牌不缺我一个代言人,”秦默放下文件,“但我缺的是真正能并肩行走的伙伴,而不是把我架在神坛上消费的客户。宁缺毋滥。”
他看向老炮和孙总监:“炮哥,你帮我留意,有没有那种真正有筋骨、有手艺的国内老字号,或者有想法的新国货,哪怕现在名气不大。老孙,法务和合同这块,你把关,条款要极其严格,尤其是我方创意控制权部分。”
接下来的几天,秦默化身成为最挑剔的“甲方”。他婉拒了那家只想让他穿着唐装摆拍的法国奢侈品牌;搁置了报价最高、但只想用《浮光》做背景音乐的汽车广告;却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与那家日本线香品牌的第三代传人——一位沉默寡言的老匠人,通过翻译,探讨“气味的时间性”与“声音的空间感”之间的通感。他甚至让胖子去联系云南深山里一个几乎失传的古法造纸作坊,询问是否有合作开发“音乐手札”系列的可能性。
筛选的过程缓慢而近乎“不近人情”。胖子急得嘴上起泡,觉得秦默在把送到眼前的金山往外推。但秦默异常坚持。他知道,一旦妥协,接下一个不合拍的合作,他身上那层刚刚被国际媒体认可的、珍贵的“诗人”与“探索者”的光环,就会迅速被商业流水线打磨成另一种更值钱却也更廉价的“国际巨星”标签。那将是一个镀金的牢笼。
最终,初步达成深度合作意向的只有三家:那家瑞士腕表(约定共同设计一款以“山水时光”为主题的限量款);那家日本线香(计划创作一组与特定香型对应的微型声音景观);以及一个国内新兴的、主打“科技融合东方美学”的电子阅读器品牌(邀请秦默担任“声音阅读”首席体验官,开发定制内容)。
意向书签下时,胖子看着那“寒酸”的名单,唉声叹气。秦默却松了口气。他守住了某种边界。
傍晚,他独自走到排练室,拿起那把木吉他,随意拨弄着。夕阳透过高大的窗户,将灰尘照得飞舞。这里没有聚光灯,没有国际杂志的封面,只有乐器真实的触感和空气中熟悉的松香味。
这时,手机响了,是凌雪发来的信息,没有寒暄,只有一张照片。点开,是一幅刚刚完成的水墨画局部,嶙峋的山石间,隐约有流光浮动,画旁有一行小字:“新戏《山海遁》概念图,导演说缺一段‘遁去的声音’,有兴趣听听剧本吗?”
秦默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手中朴素的木吉他,嘴角微微扬起。浮华与诱惑如潮水般涌来,但真正能让他心弦颤动的,始终是这些与艺术本源相关的、寂静的共鸣。
他回复了三个字:“发来看看。”
新的乐章,或许就藏在某幅未完成的水墨画里。而他的尺牍,才刚刚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