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实验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上方,新安装了一个极简的白色指示灯牌,此刻正幽幽地亮着“工作中”三个字。门内,与数月前相比,已不再是冰冷的机房与杂乱工作室的生硬拼接,而更像一个正在进行精密“外科手术”或“炼金实验”的场所。空气中,新设备运行的热量、电路板的微焦、以及各种乐器木材、松香、甚至咖啡因混合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而充满张力的“创作现场”的味道。
秦默站在控制台前,这是他过去一周待得最久的位置。面前的巨型弧形屏幕上,不再是单调的代码或波形图,而是被分割成数个复杂的窗口:左侧是《镜中城》歌曲工程文件的音轨界面,密密麻麻的轨道层层叠叠;中间是实时渲染的虚拟场景——一座由无数不规则镜面构筑的、既辉煌又扭曲的“城市”全景,视角正沿着虚幻的街道缓慢推移;右侧则是不断跳动的数据流,包括ai模型对当前播放段落的情绪识别分析、虚拟形象“琉克”的实时口型与表情驱动参数、以及环境音效与音乐的交互逻辑状态。
他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右手习惯性地搭在冰凉的调音台推子上,左手则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动,仿佛在指挥一场只有他能听见的、更为复杂的交响。阿哲盘腿坐在他身后的地板上,背靠着一个低音音箱,闭着眼,手指随着耳机里的节拍在地面敲击,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老炮没在,但控制台上放着他喝了一半的保温杯。叶知秋则蜷在角落一个老旧的豆袋沙发里,戴着巨大的监听耳机,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座“镜中城”不断变幻的光影,表情是她惯常的、深潭般的平静,只是瞳孔深处偶尔有细微的涟漪。
《镜中城》——这是“未来实验室”立项后,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对外公布的全要素实验作品。它并非由“默集团”有工作室主催,而是直接冠以“秦默x琉克”的名义。“琉克”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没有任何铺垫,只在实验室内部少数核心成员和联盟主理人范围内,引发过一阵短暂的、含义复杂的骚动。
琉克不是“虚拟偶像”。至少,秦默在项目启动会上,用了近二十分钟来澄清这一点。“她”——姑且用“她”——没有详细的身世设定,没有迎合市场的“萌点”或“人设”,甚至没有一个固定的、完美的形象。在《镜中城》的视觉呈现中,“琉克”的形象是流动的、模糊的,有时是无数镜面碎片中反射出的、无法拼凑完整的人形轮廓,有时是数据流中偶尔凝结又消散的、带有东方古典韵味的惊鸿一瞥,有时干脆只是一缕飘忽的、类似人声但又非人声的、被用作和声背景的音色。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镜中城》这个作品探讨的核心意象的一部分——一个在虚实之间游移、试图自我定义的、数字化的“声音幽灵”。
这首歌的创作过程,本身就如同一场关于“边界”的冒险。秦默先写下了核心的旋律动机和歌词框架,主题直指数字化生存中“自我”的困惑:“我在镜中筑城,每一面都是我,每一面都不是我。数据是我流淌的河,代码是我沉默的歌……” 旋律充满现代电子音乐的冷感肌理,但骨子里依然是他擅长的、充满叙事张力的长线条。
然后,他将这份“人”的创作,投入了“未来实验室”的“熔炉”。徐明的技术团队,利用他们精心调校的ai模型,对旋律、和声、节奏进行了数以万计的、基于不同情感参数和文化语境的“变奏”生成。秦默、阿哲,甚至偶尔被拉来“凭感觉听听”的叶知秋,则如同在声音的矿脉中淘金,从海量的、或精妙或怪诞的ai生成片段中,筛选出那些能激发新灵感的“异质”元素。
一个被ai基于秦默人声采样、模拟戏曲“水磨腔”又混合了电子故障音效的、非男非女的飘忽吟唱,成为了贯穿全曲的、属于“琉克”的标志性声线基底。一段由ai根据歌词意象“镜面破碎”,解构重组了传统琵琶轮指技巧与glitch音效生成的、充满破碎感与锋利美感的间奏,被完整采纳。甚至歌曲中后段,那座“镜中城”轰然崩塌又重组的宏大音效景观,也是由ai根据秦默描绘的意境,结合了大量城市环境采样和物理模拟音频,实时演算生成,每一次播放都会有些许不同,象征着“虚拟”的不可穷尽与不确定。
视觉部分,则由实验室特邀的、一位擅长数字艺术与哲学隐喻的新锐视觉艺术家主导。那座“镜中城”并非对现实城市的复刻,而是一个纯粹的观念性空间。它由无数不规则的镜面构成,映照出的景象光怪陆离:有时是数据洪流,有时是古典山水画的碎片,有时是模糊的人脸,有时是抽象的几何图形。镜头穿行其中,视角不断被反射、折射、扭曲,真与幻、内与外、主体与客体的界限彻底模糊。“琉克”的形象在其中若隐若现,与其说是一个角色,不如说是这座“镜城”自我意识的某种拟人化投射,或者说,是观者(听者)自身在数字镜像中的模糊倒影。
阿哲贡献了他标志性的、充满街头生命力的说唱段落,但内容不再是直接的愤怒或宣告,而是以“闯入者”和“观察者”的双重身份,对这座“镜中城”发出的诘问与自省:“我在街头有血有肉地疼,你的眼泪是算法调出的晶莹……我们都在各自的镜子里,找那个可能从未存在的倒影……” 他的声音,带着真实的粗粝感,与“琉克”飘忽的ai吟唱形成尖锐而奇异的对话。
最微妙的是叶知秋的参与。她对具体的旋律和技术不感兴趣,但秦默给她听了《镜中城》的粗混版本,并给她看了那座虚拟城市的概念图。她沉默地听完,看了很久,然后问:“那些镜子……会响吗?”
这个问题让秦默和视觉艺术家都怔住了。几天后,叶知秋带来了一个u盘,里面是她用实验室的设备,尝试录制和模拟各种“镜面”可能发出的声音:极薄玻璃被声波激起的、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共振;不同角度金属表面反射声波的细微差异;甚至她试图用合成器模拟“光线”在镜面上“弹跳”的声音质感……这些极其微妙、甚至难以被明确感知的“镜之声”,被巧妙地编织进了《镜中城》的环境音效和“琉克”声音的质感中,为那座虚拟的城池,增添了最后一层难以言喻的、属于“物质”与“感知”的微妙厚度。
此刻,屏幕上播放的是《镜中城》的最终渲染版。四分三十七秒。音乐、人声、ai吟唱、说唱、复杂的音效、流动的视觉意象,完美地同步、交织、碰撞、升华。当最后一声混合了真实吉他feedback与ai生成的数据流崩塌音效的长长尾音,与屏幕上那座“镜中城”彻底化为亿万像素尘埃、又仿佛重新开始凝聚的视觉画面同步结束时,实验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只有机器风扇低鸣的寂静。
阿哲摘下耳机,长长地吐了口气,抹了把脸,低声说了句:“我操……” 不知是赞叹,还是被其中蕴含的庞大信息量和情感密度冲击后的失语。
叶知秋依旧蜷在豆袋沙发里,一动不动,只有目光依旧停留在已经变黑的屏幕上,仿佛还在凝视那些已经消散的镜像。
秦默缓缓靠进控制椅,闭上了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他知道,他做出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东西。它既不是传统的歌曲,也不是炫技的科技deo,更不是迎合市场的虚拟偶像产品。它是一个用最前沿的技术工具,包裹着最古老也最当下的哲学困惑的艺术品。它探讨真实与虚拟,探讨自我在数字镜像中的异化与追寻,探讨技术时代“人”的存在境遇。
它注定不会像《龙吟》那样引发大众狂欢,也不会像《野草》那样在专业领域封神。它太“重”,太“绕”,太不“友好”。但秦默觉得,这正是它必须存在的理由。在ai和虚拟技术狂飙突进、所有人都在谈论“替代”和“超越”的时候,他需要这样一件作品,像一面 deliberately 布满裂痕的镜子,照出这场变革的复杂光谱,也照出人类在技术洪流中,那份无法被模拟、也难以安放的,关于“我是谁”的永恒焦虑。
几天后,《镜中城》在零点,以一支完整的、带有强烈实验艺术短片气质的v形式,在全网静默上线。依旧没有预热,没有通稿,只在秦默和“默集团”的官方账号上,附带了一句极简的说明:“秦默 x 琉克 实验单曲《镜中城》。关于镜像,关于真实,关于我们。”
最初的舆论是彻底的茫然。“这啥?v?音乐?艺术片?”“琉克是谁?新艺人?虚拟的?”“完全看不懂……但画面好牛!”“阿哲那段说唱是唯一能听懂的部分……”“秦默现在玩得这么飞了吗?”
但很快,那些一直关注着“默集团”和秦默动向的深度乐评人、文化学者、艺术评论家、甚至科技哲学领域的博主,开始陆续发出声音。他们的评价不再聚焦于旋律是否悦耳,节奏是否带感,而是深入剖析其技术实现的突破性、艺术表达的先锋性,以及作品内核的哲学重量。
一篇广为流传的评论标题是:《〈镜中城〉:一次关于数字时代主体性的精妙叩问》。文章写道:“秦默没有简单地拥抱或批判ai与虚拟技术,而是将其内化为创作语言本身。‘琉克’不是一个被观赏的‘他者’,而是我们自身在数字镜像中那个模糊、流动、不断被重构的‘数字化身’。《镜中城》的听(观)感是眩晕的,它迫使你不断在真实人声、ai吟唱、街头说唱、破碎音效和扭曲镜像中切换、辨认、迷失。这种‘不适感’,恰恰精准地模拟了我们在社交媒体、算法推荐、虚拟身份交织的当下,那种无所适从的认知体验。秦默用一首歌,建造了一座声音与视觉的哲学迷宫,邀请每个听众进入,并直面那个最根本的问题:当万物皆可被模拟、被镜像,那个所谓的‘真实的自我’,究竟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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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篇来自资深电子音乐杂志的评论,则从技术美学角度分析:“《镜中城》在ai音乐辅助创作、虚拟形象叙事、实时视听交互等多个层面,都达到了华语乃至世界范围内的前沿水准。但最令人震撼的是,所有这些尖端技术,都被完美地统合在一个高度凝练、充满人文关怀的艺术表达之下。技术没有炫技,而是彻底服务于那种弥漫全曲的、关于存在的孤独与追寻。这是真正的‘科技人文主义’在音乐领域的杰出范本。”
当然,争议和批评同样尖锐。“故弄玄虚!”“完全脱离群众!”“音乐不好听,再深刻有屁用!”“秦默已经脱离音乐人范畴,成哲学家了?”“看不懂,就是高级吗?”
但无论如何,《镜中城》如同一块投入深水的思想巨石,在特定的文化圈层和知识社群中,激起了远超其传播范围的、深广的涟漪。它甚至吸引了一些原本不关注流行音乐、但对科技哲学和当代艺术感兴趣的学者、思想者的注意。“琉克”这个名字,也从一个虚无的代号,变成了一个在特定语境下,代表某种数字时代存在论思考的文化符号。
“未来实验室”内部,气氛复杂。徐明看着那些专业领域的高度评价和远低于流行单曲的播放数据,心情五味杂陈。他看到了技术的成功应用,但也清醒地认识到,这种高度艺术化、哲学化的路径,短期内无法复制,更难以规模化。阿哲则对作品引发的深层讨论感到兴奋,私下对秦默说:“秦老师,这首歌……有点狠。让人听完心里空落落的,但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说不清。”
叶知秋在作品发布后,又恢复了往常的“失踪”状态,只是偶尔会在深夜,独自来到实验室,打开那些模拟“镜之声”的工程文件,一遍遍播放,然后在那座已经渲染完成的、寂静的“镜中城”数字模型前,静静地站很久,没人知道她在“听”什么,或者“看”什么。
秦默在发布后的第三天,独自一人回到了“听雪斋”。他关掉所有的灯,在黑暗中,用最好的监听设备,将《镜中城》又完整地听了一遍。
音乐在绝对的寂静中流淌,那些冰冷的电子脉冲、飘忽的ai吟唱、阿哲粗粙的诘问、复杂的环境音效、以及叶知秋那些难以察觉的“镜之声”……层层叠叠,将他包围。屏幕是暗的,没有那座视觉的“镜城”,只有声音在构筑另一座看不见的城池。
他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无数面镜子,在黑暗中矗立,映照出无数个模糊的、晃动的、难以辨认的“自己”。有些在弹琴,有些在指挥,有些在沉思,有些在微笑,有些则只是一片虚无的、被数据流过的空白。
《镜中城》完成了。但它提出的问题,没有答案。它像一面被打碎后又勉强拼合起来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出局部的真实,但整体的映像,却永远无法还原,充满裂痕。
而这,或许正是这个时代,关于“真实”与“自我”,最诚实的写照。秦默知道,他和“默集团”,以及这场与技术共舞的漫长实验,都只是这面巨大破碎镜城中,一片仍在寻找自己位置的、微小的镜面碎片。
而光,正从所有裂痕中,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