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泥泞中的足迹(1 / 1)

震后第十天,s省l市。初冬的寒气已然侵入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远处的山峦轮廓晕染得模糊而沉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挥之不去的气味:湿冷泥土的腥气、消毒药水的刺鼻、未散尽的尘霾,以及一种只有灾后现场才有的、混合了焦灼、疲惫与微弱希望的、难以名状的气息。

进入重灾区的主要道路已初步抢通,但依旧崎岖颠簸,两侧不时可见滑坡的土石、扭曲的护栏,以及被滚石砸毁、尚未清理的车辆残骸。越往震中方向行驶,景象越是触目惊心。依山而建的村镇,许多房屋像被巨人的手掌随意揉捏过,坍塌成一片片瓦砾和断裂的混凝土预制板。少数勉强矗立的建筑,墙壁上也布满狰狞的裂缝,门窗洞开,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临时搭建的蓝色救灾帐篷,一片片地散落在相对安全的平缓地带,在灰暗的天色下,像一片片倔强而脆弱的浮萍。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裹着厚厚的泥浆,缓慢而谨慎地行驶在这样的道路上。车内,秦默坐在副驾驶,目光透过沾满泥点的车窗,沉默地注视着窗外掠过的景象。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深色工装裤,脚上是沾满泥渍的徒步靴,脸上带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没有助理,没有摄像团队,只有孙总监亲自驾车,后排坐着坚持要跟来的老炮,以及一位“默集团”通过可靠渠道联系到的、在当地从事公益救援多年的向导老陈。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吼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沙沙声。老陈指着窗外一处滑坡体下被掩埋了大半的村落废墟,声音低沉:“那边是柳树沟,三十几户,挖出来七个活的,其他的……”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秦默的目光在那片死寂的废墟上停留了几秒,喉结微微滚动,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帽檐又往下拉了拉。出发前,胖子、周晓雯,甚至阿哲都强烈要求同行,或者至少带上专业的拍摄团队,记录下这次慰问,对集团形象和《曙光》的传播都有利。秦默全部否决了。“我们去,是为了看看还能做什么,不是为了拍给别人看。带眼睛,带耳朵,别带镜头。除非有必要记录需求,用手机,不许打扰救援和受灾群众。” 这是他对团队唯一的要求。

他们的第一站,是位于震中附近一个镇子的临时安置点。这里相对“热闹”,各种救援力量、志愿者、物资车辆进进出出。空地上,除了大片蓝色的救灾帐篷,还搭建了几个临时医疗点、物资分发点和热食供应点。空气里飘着米粥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嘈杂的人声中,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大人的呼唤、广播里循环播放的注意事项,以及远处工程机械的轰鸣。

秦默一行人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特别的注意。他们的车停在外围,步行进入。秦默让孙总监和老陈去与安置点的指挥部对接,了解最新的物资缺口和实际困难。自己和老炮则走向热食供应点。

几个当地妇女和志愿者正在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前忙碌,分发热粥和馒头。队伍排得很长,大多是老人、孩子和受伤的轻伤员,每个人都端着自家带来的、各式各样的饭盆或大碗,脸上是灾难后统一的、混合着麻木、疲惫和一点点对热食渴望的神情。秩序还算井然,但沉默得让人心头发紧。

秦默和老炮没有打扰分发的队伍,默默走到堆放物资的区域。那里堆着一些社会各界捐赠的食品、水、衣物,有些包装精美,有些则简单实用。秦默蹲下身,查看几箱矿泉水的生产日期,又摸了摸堆在一旁的棉被厚度。老炮则皱着眉,拿起一箱写着“高级营养饼干”的礼盒,掂了掂,又看了看包装上花哨的外文,低声骂了句:“这玩意儿顶个鸟用!又占地方又不实在!”

“两位大哥,是来帮忙的?”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秦默抬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志愿者红马甲、脸庞被寒风吹得通红、眼神却透着干练的女人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登记本。

“嗯,来看看。”秦默站起身,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有什么我们能搭把手的?”

女人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秦默帽檐下露出的、略显疲惫但轮廓清晰的面容上停留了半秒,似乎觉得有些眼熟,但没多想,指了指那边堆积的、需要分拆整理的零散物资:“那边有些衣服和日用品混在一起,需要按大人小孩、男女分开,方便发放。几位要是不嫌脏累……”

“不嫌。”老炮立刻接口,挽起袖子就朝那边走去。秦默也点点头,跟了过去。

于是,在冬日阴冷的露天安置点,秦默和老炮,一个国际知名的音乐人,一个摇滚圈的老炮,开始埋头整理堆积如山的捐赠衣物。他们需要把揉成一团的衣服抖开,简单分辨大小和性别,折叠整齐,分门别类放好。很多衣服沾着灰土,有些甚至带着不知名的污渍。两人干得很认真,动作不算熟练,但一丝不苟。老炮偶尔会嘟囔一句“这料子太薄,不顶寒”,或者“小孩衣服怎么这么少”。秦默则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件件带着陌生人善意的衣物整理好,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

期间,有几个排队打饭的村民好奇地看了他们几眼,但没人认出秦默。直到一个半大的男孩,端着空碗路过,盯着秦默弯腰叠衣服的背影看了半天,忽然不太确定地小声对他奶奶说:“婆,那个人……好像唱歌的那个秦默?”

老人眯着昏花的眼睛看了看,摇摇头:“莫瞎说,人家大明星,咋会来这地方叠衣服。肯定是长得像。”

男孩挠挠头,将信将疑地走了。

就在这时,安置点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几辆贴着某卫视台标、装饰醒目的采访车开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辆看起来干净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豪华保姆车。车门打开,首先涌出的是一群扛着摄像机、举着反光板、拿着话筒的媒体人员,紧接着,几位衣着光鲜、妆容精致、即使在灾区也保持着“完美形象”的年轻艺人,在助理和保安的簇拥下,走了下来。

他们立刻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镁光灯闪烁,话筒争先恐后地递上。艺人们对着镜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同情与坚定的表情,说着排练过无数次的慰问台词,然后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开始“分发物资”——主要是将他们带来的、印有自己代言品牌logo的、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被特意安排到镜头前的几位“代表”灾民。整个过程流畅、高效,充满表演性。分发的物资是否实用(比如某艺人递出去的是一盒高档化妆品套盒),似乎并不在考虑范围内。更多的镜头,对准的是艺人俯身、微笑、与灾民“亲切”握手的瞬间。

秦默和老炮在堆积如山的衣物后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默默看着这一幕。老炮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妈……作秀!”

秦默没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折叠手中一件小孩的棉袄,动作似乎比刚才更慢,也更用力。他感到胸口有些发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悲哀与无力的荒谬感。灾难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人间百态,也照出这个浮华行业的某些难以祛除的痼疾。

那支“慰问队伍”效率很高,大约二十分钟后,拍摄完成,艺人们在保镖的护送下,迅速上车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这里的“晦气”。留下一些看热闹的村民和志愿者,低声议论着,语气复杂。

“啧,真光鲜啊。”

“那盒子看着挺贵,能当饭吃吗?”

“好歹来了,也算有心吧……”

“有心?你看他们摸过一件脏衣服没?站的地方都嫌脏吧!”

秦默和老炮继续整理,直到将那一大堆衣物全部分类整理完毕。两人的手上、衣服上都沾满了灰尘。孙总监和老陈也回来了,带来了指挥部的反馈:目前最缺的不是普通食品和衣物,而是专业的御寒物资(如加厚防潮垫、专业睡袋)、慢性病药品、妇婴用品,以及灾后心理疏导的资源。

“另外,”老陈压低声音,表情有些复杂,“指挥部的人私下说,像刚才那种……来拍个照就走、送的东西还不实用的,他们接待得头疼,又不好说什么。反而最欢迎咱们这样,悄悄来,问真需求,干实事的。就是……人太少了。”

秦默点点头,没对刚才的插曲发表任何评论。他对孙总监说:“把指挥部提到的这几类缺口,立刻反馈给胖子,让他想办法,走专业渠道采购,直接对接这里的指挥部,别经过太多中间环节。另外,联系‘默学院’,看有没有心理学背景的师生愿意组建一个远程支持小组,先做起来。”

他们谢绝了指挥部留饭的邀请,啃了几口自带的干粮,灌了几口冰冷的矿泉水,继续前往下一个点——一个更偏远、道路损毁严重、大型救援设备暂时进不去、主要靠人力和小型机械清障的行政村。

路途更加艰难,有些路段需要下车步行,踩着湿滑的泥泞和碎石前进。沿途可见更多的、散落在山坳里的、受灾严重的零星农户。秦默坚持要去看看。他们来到一处半山腰,三间土坯房全部垮塌,一对年迈的夫妇坐在废墟边的石头上,守着从瓦砾中刨出来的、寥寥几件家当,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一条黄狗趴在老人脚边,有气无力地摇着尾巴。

秦默走过去,蹲下身,用老陈教的、简单的当地方言问候。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似乎想从这张陌生的、沾着尘土的脸上分辨出什么。秦默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仔细询问了他们缺什么,身体怎么样。老人断断续续地说,冷,被子压底下了,老伴的降压药没了,腿脚不便,下山去安置点难。

秦默记下,从自己随身的背包里(出发时胖子硬塞进来的),拿出两件加厚的保暖内衣和几包高热量的能量食品,轻轻放在老人身边。又示意孙总监记下药品需求。他做这些时,动作很轻,没有多余的言语,更没有试图去握老人的手或拍照。老炮则默默走到一边,尝试着帮他们从废墟里清理出一点还能用的锅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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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时,一直沉默的老太太,忽然用干枯的手,轻轻碰了碰秦默的胳膊,嘴唇蠕动了几下,用极轻的声音说:“多谢你……后生。你不是……电视上那些人。”

秦默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对老人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沿着泥泞的山路向下走去。那句话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一圈无声却持久的涟漪。

接下来的两天,秦默一行人的行程大抵如此。走访偏僻的受灾点,了解最真实、最被忽略的需求;对接基层的救援人员和志愿者,提供力所能及的协助(老炮甚至凭借一把子力气,真的帮一个救援队抬了几次伤员);通过孙总监,将一笔笔小额、精准的“紧急需求金”直接送到最需要的家庭手中;联系“默集团”后方,调运来一批批指挥部清单上最急需的专业物资。

他们住的是最普通的招待所(很多房间墙体也有裂缝),吃的是最简单的饭菜,脸上身上永远带着洗不净的尘土和疲惫。没有媒体报道,没有粉丝围堵,甚至很多受灾群众自始至终都不知道那个沉默寡言、埋头干活的高个子男人是谁。只有极少数人,在某个瞬间,会觉得他眼熟,或者在听到他偶尔用普通话与孙总监低声交流时,那独特的嗓音会勾起一丝遥远的记忆,但旋即又被眼前现实的沉重所淹没。

离开灾区前的最后一个傍晚,秦默独自走到安置点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高坡上。脚下,是连绵的蓝色帐篷和袅袅升起的炊烟;远处,是沉默的、伤痕累累的群山和缓缓沉入山脊的、苍白的冬日。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他拿出手机,关掉声音,对着这片土地,拍下了一张照片。没有人物,只有废墟、帐篷、远山和即将消失的天光。然后,他打开微博,登陆那个拥有数千万粉丝、却已经数日没有更新的账号。

没有配救灾现场的工作照,没有煽情的文字,只有这张简单的、略显萧瑟的照片,和短短两行字:

“泥土记得每一双脚印。天会亮的,但我们要先走过这片寒冷。s省l市,平安。感谢所有真实付出的人。——秦默”

点击,发送。然后,他关掉了手机。

他知道,这条微博会引发怎样的关注和解读。但他不在乎了。几天的灾区之行,像一场无声的淬炼。他亲眼看到了苦难的真实与沉重,也看到了人性在极端条件下的光辉与不堪。他更清晰地认识到,“影响力”和“名声”在生死面前何其轻薄,而“务实”与“真诚”又何其珍贵。那些镁光灯下的“慰问”如同一阵风,吹过即散,留不下任何温度。而泥泞中沉默的足迹,或许无人看见,却实实在在地,为某个寒冷中颤抖的身体,增添了一丝暖意。

返回北京的路上,依旧是漫长的沉默。秦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位老太太那句轻如蚊蚋的“你不是电视上那些人”,以及安置点志愿者大姐那声朴实的“多谢帮忙”。

车子驶入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逐渐恢复正常世界的秩序与繁华。秦默睁开眼,看着后视镜中渐渐远去的、笼罩在灰色天幕下的山脉轮廓。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对这片土地,对“艺人”这个身份,对“默集团”所应承担的责任,对他自己未来想要发出的声音。

泥泞洗去浮华,足迹沉淀为重量。一场没有镜头的灾区之行,或许比任何辉煌的舞台和精彩的演讲,都更深刻地重塑了他,也为“秦默”这个名字,在亿万国民心中,铸就了一块名为“值得尊敬”的、沉甸甸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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