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与呼喊,如同退潮后依旧不肯平息的海浪,在巨大的黑暗里持续涌动、回旋。“秦默!秦默!秦默!” 声浪整齐划一,又夹杂着无数私语、抽泣、难以名状的呼喊。灯光迟迟未亮,仿佛这黑暗本身,也成了告别仪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容纳着近十万人的集体情绪释放与沉淀。
秦默已退到主舞台后方最深的阴影里,这里与沸腾的观众席仅隔着一道厚重的隔音幕,却像是两个世界。汗水浸湿了内衬,黏在皮肤上,带来一丝凉意。耳膜里还残留着方才巨大声场的嗡鸣,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缓慢地搏动,并没有预想中的虚脱或狂喜,只有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像风暴过后异常宁静的海面。老炮递过来一瓶水,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通红的眼眶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一下,便转身去招呼乐队其他人收拾乐器。阿哲、周晓雯工作室的新人、叶知秋他们,都聚在不远处,被兴奋、疲惫和一种完成巨大仪式后的轻微失重感笼罩着,低声交流着刚才台上的细节。他们不时看向秦默的方向,眼神复杂,有尊敬,有感激,有完成托付后的释然,也有面对未来不确定的些微茫然。
秦默拧开水瓶,小口喝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结束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场演出,一场以“告别”为名,实则“交棒”与“回望”的仪式,完成了。观众的反应热烈甚至超乎预期,新人们的表演各放异彩,整场演出的叙事完整,技术环节也近乎完美。一切都按照计划,甚至比计划更好。他应该感到满足,感到如释重负。
可为什么,心底那丝空茫,在无边的黑暗和持续的声浪中,反而像墨滴入水,悄然晕染开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凉的寂寥?像一场盛大的宴席散场,主人送走所有宾客,面对满室狼藉与辉煌过后的寂静。那个在台上唱着《尘》、目光平静扫过星海的人,和此刻站在幕后阴影中、汗湿衣背的自己,仿佛被切割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已经留在了舞台上,留在了那束追光里,留在了“秦默”这个符号性的存在中;而剩下的这部分,要如何走下台阶,走进没有聚光灯的、真实而琐碎的明天?
“秦老师,”孙总监走过来,耳麦还没摘,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观众安可的呼声非常高,已经持续超过五分钟。按照国际惯例和现场气氛,安可几乎是必然的。您看……原计划没有安排,但我们现在临时准备,还来得及。乐队状态还在,灯光音响可以最快速度切回备用方案。唱《尘》的简短版,或者那首《逆流》,都可以。只需要您返回舞台中央,简单说两句,唱一首,然后正式鞠躬告别,效果会非常圆满。”
秦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听着隔音幕外那持续不断、甚至愈发整齐响亮的“安可”声浪,那声音里饱含着不舍、挽留、热爱,以及一种仪式尚未彻底完成的渴望。粉丝们需要一个更明确的句号,一个更情感化的终结时刻。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出去。这是演唱会的潜规则,也是与观众最后的、温情的互动。
他几乎要点头了。身体甚至已经做好了重新调整状态、调动情绪的准备。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侧幕条更深处,一个几乎完全隐在黑暗中的身影。
凌雪。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外面随意罩了件深灰色的长款开衫,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没有化妆,长发松松挽起,露出清晰而安静的脸部轮廓。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银色酒壶——秦默认得,那是她很多年的习惯,演出前后会喝一小口烈酒,不是为了壮胆,更像是一种私人仪式。她侧对着他,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某一点,又似乎穿透了厚厚的隔音幕,落在了外面那片呼喊的海洋里。她的侧脸在极端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石膏像般的平静,只有握着酒壶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摩挲着冰凉的壶身。
秦默的心脏,像是被那无意识的细微动作,轻轻扯动了一下。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无数碎片式的感知:许多年前某个同样演出结束后的深夜,在散场后空旷狼藉的后台,她也是这样,安静地站在阴影里,等他卸下满身浮华与疲惫;第一次合作时,她对某个和弦进行的苛刻要求;在他最膨胀也最迷失的那段时间,她毫不留情的冷水;无数次,她在他的作品里,用那双弹钢琴的手,编织出最冷静也最支撑他情绪的肌理;以及,在l市灾区那个篝火摇曳的夜晚,她沉默地递过来的那瓶水……
他们从未真正靠近,也从未真正远离。像两条并行的轨道,在名为“音乐”的引力下,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恒定又疏离的距离。她是他的镜子,他的刹车,他音乐中最沉默也最不可或缺的基石。而今晚,这场盛大的、关于他音乐生涯的“回望”与“交接”,她从头至尾,没有出现在舞台上,甚至连名字,在“琉璃”串联的漫长叙事中,也只是一笔带过,淹没在众多合作者名单里。仿佛她二十年的存在,那些无数个录音棚的日夜,那些化入他音乐骨血的和声与编曲,那些关键时刻冷静甚至冷酷的提点,都只是背景里一抹极淡的、可以被忽略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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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公平。甚至,这不真实。这条“声音的河流”,如果缺了她那一道沉静而强大的潜流,将何其单薄,何其失真。
“秦老师?”孙总监又唤了一声,带着催促。外面的“安可”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开始夹杂着“凌雪!凌雪!”的零星呼喊,渐渐汇聚成清晰的声浪。有细心的老歌迷记得,记得那些经典作品中编曲一栏的名字,记得那些偶尔流出的、她极少的现场演奏片段。
秦默的目光,从凌雪隐在黑暗中的侧影,移向孙总监,再移向不远处那些正看着他的、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阿哲、叶知秋、周晓雯……他们代表未来。而凌雪,连同他自己,属于即将成为“过去”的那一部分。但告别,不应该是粗暴的切割。河流奔涌向海,但河床一直都在。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却又在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必然的念头,击中了他。它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完整,以至于他几乎没有思考,就做出了决定。
“不唱《尘》,也不唱《逆流》。”秦默开口,声音因为瞬间情绪的冲击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斩钉截铁的力量,“给我一支话筒架,一盏最简单的面光。然后……请凌雪老师上来。”
孙总监愣住了,眼中闪过极度的错愕,随即是快速的计算和权衡。临时增加完全没有排练过的环节,而且是邀请凌雪——这个从未在任何大型场合独唱,甚至极少公开表演的人——上台合唱?风险太大了。舞台事故?默契不足?冷场?但他太了解秦默,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事情已经没有转圜余地。而且,电光石火间,孙总监也意识到了这个临时起意背后可能蕴含的、远超一首安可曲的情感力量和象征意义。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耳麦快速而低促地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秦默没有再理会孙总监,他径直走向那片阴影,走向凌雪。脚步声在寂静的后台区域显得格外清晰。凌雪似乎感应到他的靠近,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深潭里的星子,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洞悉一切。
“外面在喊安可。”秦默在她面前站定,距离比平常稍近,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混合了檀香与旧琴谱的气息。
“嗯。”凌雪应了一声,声音平淡。
“他们也在喊你的名字。”
凌雪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说话。
“陪我上去一趟。”秦默说,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种陈述,一种基于二十年默契的、无需多言的邀约,“不唱别的,就唱那首。《十年》。”
《十年》。不是他任何一张专辑的主打歌,甚至不是他自己作词作曲。那是一首诞生于近二十年前的、由一位早已淡出的女创作人写的、旋律简单到近乎朴素、歌词也平实无华的老歌。它最初是凌雪在一个极其私人的场合,用一台老式卡带录音机录下的 deo 小样,只有简单的钢琴伴奏和她清冷低回的嗓音。很多很多年前,在他们都还远未成名、挣扎求存的时期,秦默偶然听到,惊为天人,坚持要了来,重新编曲,做成了一首男女对唱的版本,收录在他第二张专辑不起眼的 b 面。它从未大红大紫,却像一条隐秘的暗河,在一些特定的、真正的老歌迷和圈内人之间悄悄流淌,成为某种心照不宣的、关于时光、陪伴与未尽之言的密码。
凌雪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有五六秒钟。外面的“安可”声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然后,似乎得到了后台的某种信号,渐渐低伏下去,化为一种充满期待的、屏息般的寂静。整个鸟巢,从沸腾的熔炉,变成了一口巨大的、等待唤醒的钟。
她什么也没问。比如,为什么是这首?为什么是现在?没有排练,没有商量,甚至没有提前告知。她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将手中的银质酒壶盖子拧开,仰头,喝下了最后一口。喉结轻轻滑动。她盖上盖子,将酒壶随手放在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箱子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走吧。”她说。
没有化妆,没有换装,甚至没有整理一下头发。她就以这副几乎可以算是“不修边幅”的样子,跟在秦默身后,一步一步,从最深的阴影,走向那即将为她(为他们)亮起的、唯一的光。
厚重的隔音幕缓缓向两侧拉开一道缝隙。秦默先走了出去。追光,只有一束,从高高的顶棚落下,笼罩住他。他走到舞台最前沿,那里已经立好了一支孤零零的、老式金属话筒架。观众席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复杂的声浪——惊喜、不解、激动、疯狂……他们看到了去而复返的秦默,也看到了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入那束追光边缘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凌雪。真的是凌雪!
秦默调整了一下话筒架的高度,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没有站在话筒架后,而是向旁边退开两步,将舞台最中心、话筒架前的位置,让了出来。然后,他侧过身,对着凌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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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雪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她也只是顿了那一下。然后,她走上前,站在了那束追光的最中心,站在了那支孤零零的话筒前。灯光洒在她身上,黑色的毛衣泛着柔软的光泽,未施粉黛的脸在强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平静地迎向台下那片浩瀚的、因震惊而暂时失语的星海。
秦默就站在她身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一个安静的合声。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对着舞台侧方,对着乐队区域,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前奏。或者说,前奏是这近乎凝固的寂静,是近十万道目光的聚焦,是二十年的时光无声流淌而过所发出的、只有当事人才能听见的轰鸣。
然后,凌雪微微吸了一口气,靠近话筒。她开口,唱出了第一句。没有用任何技巧,甚至没有特意控制气息,就是最本真、最直白、甚至因为久未在如此大的场合开嗓而带着一丝细微沙哑的嗓音:
“那一年,巷口梧桐,叶子落得特别早。”
清泠的,像深秋清晨凝结在枯叶上的霜。没有伴奏,没有和声,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通过顶级音响,清晰地送到场馆每一个角落,送入每一个人耳中。简单到极致,也纯粹到极致。歌词描绘的场景平凡无奇,但经由她的声音唱出,那“特别早”三个字,便莫名染上了一层时光流逝的、宿命般的怅惘。
观众席里,那些从秦默第二张专辑就开始追随、如今已步入中年甚至老年的歌迷,在第一句出来的瞬间,就捂住了嘴,眼眶骤然发热。是这首歌!竟然是这首!他们以为早已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那首藏在b面的、带着噪点的、卡带质感的对唱。
秦默在凌雪唱完第一句的换气间隙,自然而然地接上,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岁月打磨后的质感,与凌雪的清冷形成奇妙的呼应:
“你说秋天太短,像没说出口的晚安。”
依旧是简单的旋律,朴素的歌词。但两个人声音交汇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化学效应产生了。那不是技巧的炫示,不是情感的泛滥,而是一种基于漫长时光、无数细节、无数沉默与懂得所累积起的、深入骨髓的默契与和谐。他的“晚安”,对应着她的“特别早”;他的低沉,托着她的清泠。没有排练,没有眼神交流,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依靠本能来衔接,却天衣无缝,仿佛这两句歌词,本就该由这两个声音,在这样的时刻,以这样的方式唱出。
直到第二段主歌开始,极简的钢琴声才悄然加入,几个清澈而寂寥的单音,像月光滴落在寂静的庭院,仅仅作为背景,绝不抢夺人声的光彩。然后,是老炮那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稳稳托住底色的 brhed dru(鼓刷轻扫),以及一把低音贝司极其克制、游走于根音与五度之间的 walkg bassle(行走贝斯线)。配器精简到不能再简,却营造出一个空旷、辽远、充满回忆质感的声场。
他们就这样,一人一句,交替着,将这首简单的歌,娓娓道来。歌词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只有“褪色的电影票”、“写了一半的信笺”、“弄丢的旧钥匙”、“忘了地址的明信片”……这些琐碎而私人的记忆意象。但在两人平淡如水的演唱中,这些意象被赋予了惊人的重量。那不是两个人的故事,那是整整一代人,在飞速流逝的时光中,关于青春、梦想、相遇、错过、坚持与释然的共同记忆。
凌雪唱到那句“十年不过眨眼,当初的理想,瘦成了书签”,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微风吹起的一丝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而秦默接的“书签夹在哪一页,自己都找不见”,则带着一种无奈的、自嘲的苦笑,精准地戳中了无数在生活磨砺中逐渐模糊了最初模样的中年人的心。
没有高潮,没有嘶喊,整首歌在最平静的旋律中行进,直到最后一段副歌。两人终于有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和声。凌雪的声音飘在上面,清透如琉璃;秦默的声音沉在下面,温暖如大地。简单的三度和声,却因那份浸透了时光的默契,产生了撼人心魄的共鸣:
“十年又十年,声音会变,河流会转弯,
还好有些歌,一响起,人就回了当年。
聚散像云烟,舞台会暗,灯光会消散,
还好有些人,一开口,就像从未走远。”
最后一句“从未走远”,两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下去,仿佛不忍惊扰这用歌声构筑的、脆弱而美好的时光幻境。钢琴声也悄然停止。只剩下老炮用鼓刷在镲片上划出的、如同风穿过空旷长廊的、悠长叹息般的尾音,缓缓消散在巨大的空间里。
结束了。
没有鞠躬,没有谢幕。凌雪唱完最后一个字,静静地在话筒前站了两秒,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的星海,投向了虚无中的某个远方。然后,她极轻微地,对着台下点了点头——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致意,更像是一个确认,确认歌唱完了,确认某些东西,也结束了。然后,她转过身,没有看秦默,径直朝着来时的侧幕走去,步伐平稳,背影挺直,很快重新没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如同她来时一样。
秦默目送她的身影消失,然后,他转回头,面向台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保持了三秒钟。然后,直起身,再次看了一眼这片他刚刚“告别”的、依旧沉浸在巨大感动与恍惚中的星海,也转身,走向后台。追光,在他离开舞台中心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熄灭。
真正的黑暗,再次降临。这一次,黑暗中没有再响起“安可”的呼喊。只有隐约的、压抑的啜泣声,从观众席的各个角落传来,汇成一片低低的、悲伤而温暖的潮声。没有人离开。人们还坐在那里,被那首简单到极致、也深刻到极致的《十年》,被那惊鸿一瞥又翩然离去的凌雪,被秦默最后那深深的一躬,钉在了座位上。仿佛在消化,在回味,在用沉默,为这个时代,为这场漫长而盛大的告别,举行一个只属于内心的、安静的葬礼。
后台,秦默在通道里追上了凌雪。她走得不快,背影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秦默加快几步,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快要走到她的个人休息室门口时,凌雪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没有看秦默,只是望着前方某处虚空,声音很轻,几乎被远处隐约传来的、观众开始缓缓退场的嘈杂声淹没:
“这下,真结束了。”
秦默也停下脚步,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谢谢。”
凌雪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有惯常的疏离,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曲子选得不错。”她说,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没有回头。
秦默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极轻微的、似乎是银质酒壶被拿起又放下的声音。他抬起头,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胸腔里那最后一丝冰凉的寂寥,似乎也随着这口气,悄然消散了。
舞台的灯光熄灭了。一个时代,以一种最意外也最完美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但黑暗中,新的声音,正在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