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集团”总部顶层那间可以俯瞰城市、曾见证过无数重要决定的休息室，再次聚集了核心中的核心。窗外，春意已在不经意间悄然爬上枝头，远处公园的杨柳泛起一层朦胧的新绿，天空是北方春日特有的、高远而清透的淡蓝色。阳光和煦，透过玻璃，在室内柚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然而，室内的空气却凝滞着一种与窗外生机截然不同的、沉重而审慎的气氛。
秦默、胖子、孙总监、老炮围坐在茶几旁，面前摊开的不是报表或计划书，而是几份装订整齐、内容详实的个人履历与评估报告。茶已换过两巡，普洱的醇厚香气在沉默中袅袅盘旋。议题只有一个，也最核心：秦默卸任ceo后，新的管理架构如何落地？特别是，谁将接替胖子，成为那个具体执掌集团日常航行、处理无尽琐碎与突发的新“舵手”？
胖子升任集团ceo，孙总监出任联席ceo分管战略与后台，老炮担任首席文化官——这是上次会议定下的基调。但胖子留下的、原属于他直管的庞大运营体系——包括各业务板块的日常协调、艺人经纪与工作室联盟的服务支持、市场与品牌推广、大型项目执行等——需要一个新的、强有力的统帅。这个人，必须深谙“默集团”的文化基因，理解秦默和胖子多年搭建的这套复杂而独特的生态系统，具备足够的执行力和协调能力，同时，又要能获得从老炮到阿哲、从周晓雯到叶知秋这些个性迥异的“大咖”们至少基本的认可。她必须足够“新”，代表“后秦默时代”的思维与活力，而非旧体系的简单延续。
人选，其实早已在秦默心中反复掂量、观察、甚至默默测试了许久。此刻摊在桌上的几份材料，不过是这种漫长观察的形式化呈现。有从外部高薪挖来的、履历光鲜的职业经理人；有集团内部培养多年、稳健持重的中生代高管；甚至，还有两位在“联盟”中表现出卓越商业头脑和领导潜质的工作室主理人。
秦默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份最薄、也最不起眼的文件上。文件的封面照片上，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沉静温和的年轻人，穿着简单的衬衫，背景是“默学院”的教室。他的名字叫柯凡，但集团上下，更习惯叫他“小k”。
“说说小k的情况。”秦默点了点那份文件，声音平静。
孙总监推了推眼镜，语调一如既往的客观：“柯凡，三十二岁。‘默学院’第一期‘新国风’创作班优秀学员，留校任教，后参与学院教务管理。四年前调入集团总部，先后在艺人经纪部、项目运营中心、工作室联盟协调办公室轮岗，现任联盟协调办公室副主任。优点：对集团各板块业务，尤其是内容创作和艺人生态有深入理解，熟悉‘联盟’运作的所有细节。性格沉稳，思虑周密，执行力强，善于倾听和协调，在年轻员工和不少中生代音乐人中口碑很好，被认为是‘懂行的自己人’。缺点：缺乏独立操盘超大型项目的经验，决策魄力稍显不足，对外部商业谈判和危机公关的历练较少。从未担任过部门正职。”
胖子搓了搓脸，接着孙总监的话说：“这小子，是我一手从学院挖过来的。确实稳，心细，交给他的事，件件有回响，桩桩能落地。‘联盟’那边那么多刺头和怪胎，他能把关系捋顺，把服务落到实处，不出大乱子，不容易。但……”胖子顿了顿，看了秦默一眼，“老秦，让他直接顶我的位子，管那么一大摊子，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点？他才三十二，压得住阵吗？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合作方、媒体，能认他吗？”
老炮哼了一声：“压阵？靠的是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心口，“不是岁数！小k那孩子，我观察过。话不多，但心里有谱。排练时谁状态不对，设备哪差点意思，他总能第一个发现，悄没声儿就给解决了。不争功，不诿过。最关键的是，”老炮看向秦默，“他懂咱们这帮人折腾半辈子，图的是什么。不是图钱，是图个痛快，图个自己说了算，图个好东西能见天日。他办事，有这个底线在。”
秦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他想起许多关于小k的细节。四年前，在“未来实验室”最混乱的初创期，是小k主动请缨，梳理了实验室与各工作室之间杂乱无章的资源对接流程，设计出一套简洁高效的服务申请系统，被徐明都赞不绝口。两年前，周晓雯工作室与某个国际品牌合作出现纠纷，是小k陪着周晓雯的经纪人，熬了几个通宵，逐条核对合同，用最专业也最不伤和气的方式，解决了问题，还促成了更深度的合作。去年，“沃土计划”试点遇到地方执行障碍，也是小k带队下去，蹲点了半个月，摸清问题症结，调整了实施方案，让计划得以继续推进。
更重要的是，秦默记得，在“新声纪元”演唱会最紧张的排练阶段，有一次叶知秋因为对某个合成器音色极度不满，几乎要罢演。是当时负责后台协调的小k，没有急着安抚或劝说，而是静静地听叶知秋用她那种破碎的语言描述了近二十分钟她想要的“像冰层下暗流涌动”的声音感觉，然后，小k找来实验室的工程师，一起折腾到凌晨，竟然真的调出了一个让叶知秋眉头稍展的音色。事后，叶知秋没说什么，但第二天排练准时到了。
小k身上，有一种罕见的、将务实执行力与对艺术创作细微处的体察结合起来的特质。他不像秦默那样充满个人魅力和艺术感召力，不像胖子那样长袖善舞、杀伐果断，也不像孙总监那样冷静如精密仪器。他更像一块质地均匀、吸水性强、能托住上面各种奇花异草生长的“海绵”，或者，一座连接理想高塔与现实地面的、沉默而稳固的“桥”。
“至于首席艺术官（cao），”秦默将小k的资料轻轻放到一边，拿起另一份几乎空白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页纸，是叶知秋的个人信息，和一份由“默学院”几位教授联名出具的、关于她艺术感知力与独创性的评估意见，充满最高级的学术赞誉，但对“管理能力”、“沟通协调”、“团队领导”等栏目，全是空白或“不适用”。“这个职位，我考虑由叶知秋担任。”
这个提议，比小k接任运营负责人，引发了更强烈的反应。
“叶知秋？！”胖子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老秦，你开玩笑吧？那丫头，让她当首席艺术官？她连自己明天吃什么都未必清楚！你让她去管艺术方向？审核项目？她懂什么叫管理吗？她乐意跟人开会吗？她知道预算两个字怎么写吗？”
老炮也皱紧了眉头：“知秋那孩子，是块宝，但得搁在玻璃罩子里护着。你让她当官？那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那些扯皮拉筋的事，能把她逼疯！”
只有孙总监，在最初的错愕后，陷入了沉思，指尖轻轻敲打着沙发扶手。
秦默等他们的反应稍微平息，才缓缓开口：“我没说让她去‘管’人，去‘审’项目，更没让她去管预算。”他的目光扫过众人，“首席艺术官，在‘默集团’，不应该是一个行政管理职位。它应该是一个象征，一个标杆，一把‘尺子’。”
他拿起叶知秋那份薄薄的资料：“叶知秋的价值，不在于她多‘懂’艺术，而在于她有多‘不懂’世俗的那套艺术规则。她的耳朵，她的感知，她的表达，是彻底纯粹、未被任何市场、流派、人情、利益污染的。她是这个时代，对我们日益精致化、功利化、同质化的艺术生产体系，最锋利、也最珍贵的一面‘镜子’，一把‘标尺’。”
“我要她做这个cao，不是让她坐在办公室批文件，而是赋予她一个名义，一个权限。”秦默的语气变得异常郑重，“她有权，在任何时候，以任何方式，介入她感兴趣或觉得‘不对’的任何艺术项目——无论是阿哲的新专辑，周晓雯的音乐剧，还是‘默学院’的毕业作品，甚至是‘未来实验室’的某个ai生成实验。她不需要写报告，不需要陈述理由，只需要说出她的感觉——‘这里的声音死了’，‘这个画面是假的’，‘这个情绪是装出来的’。她的话，不具备行政效力，不会否决项目，但会成为这个项目档案里，一份必须被最高级别重视的‘异见备忘录’。”
“同时，”秦默继续说，“她将拥有一个完全独立的、由集团直接保障的‘艺术感知实验室’。她可以继续她的声音探索，也可以邀请任何她认为有意思的、无论知名与否的艺术家、甚至非艺术家（比如科学家、手艺人、精神病患者）进入这个实验室，进行完全自由、不受任何kpi和商业目标约束的创作或对话。这个实验室的产出，可以什么都不算，也可以成为未来某个重大项目的灵感源头。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艺术为何’这个根本问题的持续追问和实践。”
“至于具体的艺术项目管理、艺人发展、内容品控，”秦默看向胖子，“还是由运营团队和各位工作室主理人自己负责。但叶知秋这把‘尺子’立在那里，对所有参与创作的人，都是一种无形的提醒和鞭策——在我们追求成功、追求效率、追求影响力的同时，不要忘了艺术最原初、也最奢侈的那点‘真’与‘纯粹’。她是集团的‘艺术守夜人’。”
休息室里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胖子张着嘴，试图消化秦默这个极其超前、也极其冒险的构想。老炮摸着下巴，眼神闪烁，似乎在想象叶知秋挂着“首席艺术官”头衔，却依然我行我素、神出鬼没的样子。孙总监则已经拿出笔记本，开始快速记录这个独特职位可能涉及的法律、财务和权责界定问题。
“那小k和叶知秋，这搭档……”胖子苦笑，“一个闷葫芦实干家，一个不沾地气的仙人……能行吗？”
“不需要他们‘搭档’。”秦默说，“小k负责让公司这条船平稳航行，服务好船上的所有人。叶知秋负责提醒所有人，我们为什么要出海，以及，别被风浪和宝藏迷了眼，忘了抬头看星星。他们各司其职，互不干扰，但共同构成了‘默集团’未来的两极——务实执行的根基，与纯粹探索的灯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天地交界处那抹朦胧的新绿。“我选小k，是因为我相信他能继承我和胖子打下的基础，并用更细致、更耐心、更符合年轻一代的方式，去维护和发展它。我选叶知秋，是因为我必须为这个日益庞大的体系，安装一个最灵敏、也最不容妥协的‘艺术良知’报警器。他们俩，一个代表‘传承与务实’，一个代表‘初心与超越’。这，就是我认为‘后秦默时代’的‘默集团’，最需要的内核。”
几天后，一次小范围的、氛围严肃的谈话，在“默学院”一间僻静的琴房进行。秦默面对着小k。年轻人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眼神努力保持着镇定。他显然已经通过某些渠道，隐约知道了这次谈话的分量。
秦默没有绕弯子，直接将对他的考察、评估，以及希望他接任集团o（首席运营官），全面负责胖子原有运营体系的想法，和盘托出。他讲了机遇，更讲了挑战，讲了信任，也讲了肩膀上将要压下的、难以想象的重担。
小k听完，久久没有说话。琴房里只有古老的立式钢琴沉默的轮廓，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学员练习乐器的零星声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清秀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秦老师，”小k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我……从来没想过，能走到这个位置。我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经验、魄力、眼界……都差得远。我怕……辜负您的信任，也怕，扛不起这么重的担子，把大家这么多年心血……搞砸了。”
“我相信你不会搞砸。”秦默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因为你不会犯错，而是因为我知道，你把这里，把‘默集团’和它代表的东西，看得比什么都重。你会用尽全部心思和力气，去守护它，让它变得更好。经验可以积累，魄力可以锻炼，眼界可以开阔。但这份‘看重’和‘尽心’，是最难得的。胖子当年，也是这么一步步扛过来的。”
小k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我干。秦老师，只要您信我，只要兄弟们还需要我，我就干。拼了命，也要干好。”
另一场谈话，则发生在“洄流室”。秦默找到叶知秋时，她正蹲在墙角，用一个自制的、绑着不同长度橡皮筋的木框，试图捕捉空调出风口气流变化的“声音形状”。
秦默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明了“首席艺术官”的设想，强调了“不需要管理，不需要开会，只需要保持你的耳朵和感觉，并在你觉得必要的时候，说出你的话”，以及那个完全独立的“艺术感知实验室”。
叶知秋听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但没有立刻抬头。她保持蹲姿，侧脸对着秦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问：“就是说……我还可以像现在这样？弄我的东西？”
“对，完全一样。甚至，可以有更多的资源，更不受打扰的空间。”秦默肯定地说。
“那……‘官’是什么？”叶知秋转过头，深潭般的眼睛里是纯粹的疑惑。
“一个名字。一个让别人知道，你的话很重要，需要认真听的名字。一个保护，让你可以永远只做你想做的、觉得对的事，不用担心任何别的。”秦默解释。
叶知秋又思考了片刻，然后，很慢、很清晰地说：“我不喜欢管别人，也不喜欢别人管我。但如果……只是让我‘听’，然后说……可以。实验室，我要。”
“好。”秦默伸出手。
叶知秋看着他的手，迟疑了一下，没有握，只是伸出自己的小指，飞快地勾了一下秦默的小指，然后迅速缩回，仿佛完成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理解的契约仪式。
一个月后的集团年会上，新任管理团队正式亮相。当秦默宣布，由三十二岁的柯凡（小k）出任集团首席运营官，全面负责日常运营；由叶知秋担任集团首席艺术官，并成立独立运作的“艺术感知实验室”时，台下在短暂的震惊和寂静后，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这掌声里，有对秦默胆识与格局的敬佩，有对小k多年勤恳付出的认可，也有对叶知秋所代表的、那种不容玷污的艺术纯粹性的深深敬意。
新的舵手，与沉默的守夜人，就此就位。巨轮的航向，在平静而坚定的交接中，悄然偏转，驶向一个由新一代定义、却依然被旧日星辰指引的、未知而广阔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