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学院”主楼西侧,有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红砖外墙爬满了经年的爬山虎,春日里新叶初绽,绿意茸茸,掩映着哥特式拱窗。这里原是艺术区早期的锅炉房,后来废弃,被“默学院”改造为图书馆的附属建筑,存放些不常用的档案和淘汰的乐器设备。秦默的新办公室,就在这小楼的顶层。
没有总部大楼顶层的开阔视野和现代气息,这里朝南的窗户正对着学院主楼的背面,能看到爬满藤蔓的老墙和几棵高大的泡桐树。房间不大,约莫三十平米,挑高却很高,露出原本的木质屋架结构,刷成了白色。阳光透过高大的拱窗斜斜射入,在磨得发亮的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方形的、温暖的光斑,光柱中浮尘缓慢游弋,仿佛时光在这里也放慢了脚步。
陈设极简。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尚未填满,疏朗地摆放着他带来的书籍、乐谱和一些音乐相关的杂物。窗边是他的工作台,宽大厚重,是特意从旧木料市场淘来的老榆木门板改制,保留着天然的木纹和沧桑的痕迹。桌上除了电脑、一盏老式绿玻璃台灯,便只有几本摊开的书、一沓手稿、一个从l市带回的、表面磨得光滑的鹅卵石镇纸。墙角立着他那把琴颈有裂痕的旧吉他,旁边散放着几件叶知秋在不同时期留在这里的“声音装置”——一个装着不同水位玻璃瓶的木架,一套用自行车辐条和易拉罐改制的、能随风发出细微鸣响的风铃,还有一块据说能“记录触摸痕迹”的、表面覆着特殊涂层的石板。
没有待客的沙发,只有两把看起来坐着不会太舒服的硬木椅子。整个空间弥漫着旧书、木头、阳光和灰尘混合的气息,以及一种属于创作者和思想者的、近乎僧侣般的寂静。
秦默很满意这里。安静,不被打扰,离学院的图书馆、琴房、排练室都近,又能与总部那边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每天早晨,他步行穿过艺术区,在熟悉的早点铺买份豆浆油条,不疾不徐地走进学院大门。沿途会碰到许多年轻的学员,有些认出他,紧张又兴奋地喊“秦院长好”或“秦老师好”,他会点点头,回以微笑。更多学员只是匆匆走过,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哼着不成调的旋律,或与同伴激烈讨论着什么,对他这个穿着朴素、走在校园里毫不显眼的中年人并未过多留意。这种感觉很新奇。不再是目光的焦点,不再是所有问题的终点,只是一个普通的、走在校园里的教职员工。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松感,混着一丝极其微妙的、被“忽视”的异样,但很快,轻松感便占据了上风。
他的日程变得规律而舒缓。上午通常用来处理邮件,与“沃土计划”的核心团队开视频会议,审阅各合作点报上来的材料,有时会花很长时间,反复听那些来自遥远山乡、未经雕琢却充满生命力的童声录音,在笔记本上记下感受和建议。偶尔,孙总监或小k会就某个战略方向或棘手的人事问题,通过电话或视频征求他的意见,他总是言简意赅,只提供视角,不做决定。下午,他大部分时间泡在图书馆,或是去不同的课堂旁听。学院里藏龙卧虎,有从国际顶尖院校请来的客座教授,讲解前沿的音乐科技与理论;也有深耕民间、身怀绝技的老艺人,传授快要失传的古老乐种和唱法。秦默坐在后排,像最普通的学生一样,安静地听,认真做笔记,听到精彩处,也会像年轻人一样眼睛发亮。有时,他会应教授邀请,上台分享一些创作心得,但他尽量避免“布道”,更多是讲述某个作品背后的具体情境、某个和弦运用的偶然发现、或是对某种音乐现象的困惑与思考。他喜欢看到台下年轻的眼睛里,闪烁着思考甚至质疑的光芒,而不是盲目的崇拜。
这天下午,他旁听了一节关于“声音与空间感知”的先锋工作坊。授课的是一位旅德的华裔声音艺术家,课程内容极为抽象,涉及现象学、建筑声学和实验音乐。学员们大多眉头紧锁,努力消化那些艰深的概念。秦默却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课间休息,他起身去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倒水,却听到旁边的楼梯间传来隐约的、压抑的啜泣声。
他脚步顿了顿,轻轻推开楼梯间的门。一个穿着学院卫衣的短发女生,蹲在转角处,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旁边散落着几张乐谱手稿。
秦默认出她,是作曲系二年级的何苗,一个很有灵气但也极为敏感内向的姑娘。上学期末的汇报演出,她一首融合了西南少数民族山歌元素的室内乐作品,给秦默留下过深刻印象,但也因为过于个人化和实验性,在现场引发了一些争议。
秦默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离开。他接好水,靠在门边的墙上,慢慢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泡桐树叶。女生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抽噎。
“何苗?”秦默这才出声,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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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猛地一颤,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看到是秦默,瞬间慌乱起来,手忙脚乱地抹脸,去捡地上的乐谱:“秦、秦院长……对不起,我……”
“没事。”秦默走过去,也蹲下身,帮她捡起一张被风吹到角落的乐谱。纸上用铅笔密密麻麻写满了音符和一些文字注释,字迹娟秀却有力。“工作坊的内容,听得吃力?”他语气平常,像在聊天气。
何苗用力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混合着委屈和挫败:“不,不是……是陈教授……他,他把我这学期的创作计划……全否了。”她指着那些乐谱,声音带着哭腔,“他说我沉溺在‘地域性符号’的肤浅拼贴里,缺乏现代音乐语法的自觉,是……是‘民粹主义的自我感动’……让我全部推倒重来……可,可那是我采风了三个月,一点点从外婆的山歌里化出来的……他根本不懂……”她说不下去了,又把脸埋进臂弯。
陈教授是学院特聘的作曲理论权威,以严谨和“国际视野”着称,对学生要求极高,有时近乎严苛。秦默听过他的课,也了解他的学术观点。他拿起那几张乐谱,快速浏览。何苗的作品,确实带着浓厚的乡土气息和情感直露的特质,在结构和对位法的严谨性上,或许不符合陈教授所推崇的某些现代范式,但其中涌动的生命力和独特的音响想象,是冰冷的理论分析难以涵盖的。
“他说你不懂现代音乐语法,”秦默放下乐谱,看着何苗,“那你觉得,你懂那些山歌的‘语法’吗?你外婆,还有那些寨子里的老人,他们唱歌的时候,脑子里有‘调式’、‘动机发展’、‘曲式结构’这些概念吗?”
何苗愣住了,抬起泪眼,迷惑地看着秦默。
“他们不懂那些概念,”秦默缓缓说,“但他们懂得什么时候该起,什么时候该落,哪个音要拖长,哪个字要顿挫。他们的‘语法’,藏在风里,水里,一辈子的悲欢离合里。你采风三个月,记下了旋律,记下了歌词,但你记下那股‘气’了吗?记下那些声音为什么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以那种方式发出来了吗?”
何苗怔怔地,似乎忘了哭泣。
“陈教授有他的道理。学院教你现代音乐语法,是给你工具箱,让你知道人类在声音组织上已经探索了哪些精密的可能。但工具是工具,不是目的。”秦默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你的作品,问题可能不在于‘民粹’或不够‘现代’,而在于,你还没能把从外婆那里听到的‘生命语法’,和你从陈教授这里学到的‘工具语法’,融成你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说话方式’。你在用一套语法,翻译另一套语法,翻译得再像,也隔了一层。”
他指了指乐谱上某一处:“比如这里,你想表现山歌里的‘喊山’那种空旷辽远的感觉,用了复杂的复调对位和非常规的器乐组合,效果很‘高级’,很‘现代’,但听起来有点……‘忙’。为什么不去掉一些声部,就留一个长音,让它自己呼吸,自己回荡?有时候,‘不做’什么,比‘做’什么更需要勇气,也更接近本质。”
何苗呆呆地看着秦墨,又看看自己的乐谱,眼中的迷茫和委屈渐渐被一种专注的思考取代。她接过乐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秦默刚才指过的地方,喃喃自语:“去掉……留白……呼吸……”
“陈教授否了你的计划,未必是坏事。”秦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他是用他的方式告诉你,此路可能不通,或者,你还没找到正确的打开方式。但路是你自己的,最终往哪走,怎么走,得你自己想清楚。学院给你工具箱,也给你地图,但探险的人,是你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被春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树叶:“别急着否定自己,也别急着否定教授。回去,把这两套‘语法’都放下。就听,听你采风时的原始录音,听你心里最原始的那个冲动。然后,用你最舒服的方式,哪怕是最笨的方式,把它写出来。写完了,再拿起工具去修,去琢。记住,是‘你的’声音在借‘工具’说话,不是‘工具’在塑造‘你的’声音。”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水杯,对依然蹲在地上、陷入沉思的何苗点了点头,轻轻带上门,离开了楼梯间。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期待立刻得到回应。有些话,像种子,需要时间,需要合适的土壤,才能自己发芽。
傍晚,夕阳将小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秦默处理完最后几封邮件,合上电脑。他没有开灯,任由室内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西窗透进来的、最后的暖金色余晖,将他和他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而静谧的轮廓。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学院。草坪上,还有学员在练习乐器,断断续续的音符飘上来。图书馆的窗户陆续亮起温暖的灯光。远处的琴房里,传来隐约的、反复练习同一段艰涩乐句的钢琴声,执着而充满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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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下午何苗眼中重新亮起的那点光,想起工作坊上那些年轻面孔面对艰深理论时的困惑与求索,想起旁听老艺人授课时,学员们笨拙却认真地模仿着古老吟唱时那虔诚的神情。这里没有商业世界的喧嚣博弈,没有舞台上的万丈光芒,只有最朴素也最根本的,关于声音、关于表达、关于传承的孜孜以求。一种平静而深沉的满足感,像窗外的暮色一样,缓缓将他包裹。
这不是退隐,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深入”。从创造的中心,退回到创造的源头;从聚光灯下,退回到播种的田野。在这里,他不再是一个需要不断输出、证明、引领的“符号”,而是一个可以倾听、可以分享、可以偶尔点拨的“园丁”。看着那些年轻的、充满可能性的生命,在音乐的土壤里挣扎、困惑、生长、开花,其带来的慰藉与希望,远胜过任何一场万众欢呼的演唱会,任何一份光鲜亮丽的财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k发来的消息,简短汇报了与某国际音乐平台新一轮合作谈判的进展,并附上几个关键点的决策倾向,请他“有空时看看,把把关”。秦默快速浏览了一遍,回复:“思路清晰,可稳妥推进。注意第三条款的排他性范围界定,建议与法务再细化。”
回复完,他放下手机,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渐深的蓝紫色天幕。远处城市华灯初上,那里有依然忙碌的胖子,有逐渐沉稳的小k,有在实验室里与未知声音对话的叶知秋,有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的阿哲、周晓雯……“默集团”的巨轮,正按照新的航线,平稳地驶向深海。而他,在这安静的小楼里,守着这片播种的园地,听着风穿过泡桐树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隐约的、属于未来的乐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静水深流般的充实与安宁。
传道,授业,解惑。或许,比创造本身,更能抵达永恒。